下山的路格外清幽。
黑火山山路蜿蜒曲折,青石古道顺着山势层层向下,山头被风雪覆盖,山腰却是一派盎然生机。
两侧古木参天,林荫蔽日,林间飞鸟轻鸣,山涧流水叮咚,褪去了山巅神殿的肃杀,只剩山野间悠然清净的灵气。
我与哥舒危楼并肩缓步下山,走得缓慢从容,不疾不徐。
凛冽的山风拂起我们的衣袂,玄色魔袍与月白长衫交相摇曳,在苍翠山林间格外清雅。
一路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唯有岁月安然、相伴无间的松弛自在。
行至半山腰平坦开阔的山道时,远处山林尽头,两道挺拔身影已然静静等候多时。
是哥舒危楼的贴身侍从,御前使陈阮舟,与镇守魔域边界的关山令。
二人一身肃穆黑衣,身姿挺拔如松,身姿笔直肃立,见我们下山,立刻垂首躬身,姿态恭敬,静待指令,周身气场沉稳肃穆,带着魔域将士独有的凌厉严谨。
走到近前,山间只剩风声叶落,气氛归于沉静。
一路沉默相随的哥舒危楼,此刻才轻声开口,温润的嗓音混着山风,轻柔响起,带着一丝浅浅的确认:
“九幽,你如此笃定,姜去寒定会应允这场交易?”
他虽全程看在眼里,知晓白豯是姜去寒的软肋,却依旧难免审慎。
仙神坚守本心、固守基业数万载,未必会轻易割舍毕生镇守的山河,变数依旧尚存。
我闻声,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远处连绵千里、巍峨苍茫的黑火山山脉,眼底满是十拿九稳的笃定笑意,语气从容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一定会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眸光悠远,看透人心,亦看透宿命:
“山河权柄、神位基业、万年镇守的根基,于他而言,皆可舍、可弃、可让步。唯独白豯,是他数万载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牵挂。”
“她在他心中的地位,重于千山万水,高于神位权柄,无人能够替代,亦无人能够撼动。”
数万年来,姜去寒甘愿自困荒山,舍弃昆仑仙域的繁华荣光,舍弃仙庭至高权柄,甘愿做边境无人问津的小山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只兽、一座山,熬过万古孤寂。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山河,不是权位,只是怀中一人平安无虞。
“他比谁都清楚,白豯本是上古神姬,功德盖世,不该终生困于兽身、隐于荒山、蒙尘万世。如今有重回神位、光明正大立足天地的唯一机会,为了白豯的前程与宿命,他别无选择,非回昆仑不可。”
我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通透淡笑,缓缓道出六界最通透的真理:
“世人皆有软肋,诸神亦不例外。无情无念的仙神,万古无懈可击,可一旦动情入心,便有了牵挂,有了执念,软肋便会根深蒂固,且致命无比。”
姜去寒动了情,守了万载,护了万载,这份深情,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破绽,也是我撬动全盘棋局的唯一支点。
哥舒危楼静静听着,漆黑的眸底柔光流转,轻轻颔首,全然信服。
他最懂我的布局,也懂人心执念,闻言再无半分疑虑,只轻声附和:
“你看得通透。”
前路风清日朗,棋局已然落子过半,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我望着天边澄澈云海,心底积郁多日的筹谋与紧绷尽数散去,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生出久违的松弛与轻快。
自津卫城合约落笔、魔域大军北归,再到今日登临黑火山与姜去寒博弈谈判,连日奔波、步步筹谋,神经始终紧绷,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此刻尘埃落定大半,心头重担卸下,只余下满心安稳。
我轻声感叹,语气带着归家的暖意与慵懒:
“出来这么久,奔波劳碌,步步惊心,总算可以安稳回家休整了。”
回家。
回那座矗立六界之底、威震四海八荒,独属于我的魔域九幽殿。
那里没有仙庭桎梏,没有棋局算计的紧绷,没有人心博弈的疲惫,只有属于我的山河,属于我的安稳,还有岁岁年年伴我同行的人。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启程,踏风离去。
陈阮舟与关山令在前引路,身姿肃挺,开路护行,稳稳隔绝前路所有细碎风险。我与哥舒危楼并肩行于中后,步履从容,御风而行。
一路穿过山河边界,越过仙魔两界的交界云海。
方才黑火山还是山林苍翠、清风温柔,跨过界域的刹那,眼前景致骤然切换。
上方是仙界澄澈云天,下方便是魔域沉沉暮色。
漫天暗紫色云海翻涌浮动,辽阔无垠,天际悬着两轮幽暗魔月,清辉冷寂,遍照万里魔域山河。
下方千里疆域黑雾缭绕,魔峰连绵,玄色宫阙层层叠叠,依山而建,巍峨磅礴,气势滔天,正是我执掌的九幽魔域。
越靠近腹地,越能感受到魔域独有的磅礴气场。
罡风浩荡,魔气醇厚,山河肃穆,万境归心。
远远望去,百尺楼主殿矗立魔域最中心,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通体由万年玄黑魔玉砌成,殿檐悬挂万千魔铃,微风拂过,铃音清越绵长,响彻万里山河。
殿顶魔纹繁复瑰丽,暗红光纹流转不息,霸气凛然,震慑八方。
历经千里御风赶路,一行人终于稳稳落于殿前的黑曜石广场之上。
广场辽阔无垠,黑曜石地砖光洁如镜,倒映着漫天紫云与双月魔光。
两侧魔卫肃立,铁甲森森,身姿笔直,见我归来,齐齐单膝跪地,声震长空:
“恭迎圣君与魔尊殿下归殿!”
整齐划一的呼声浩荡铺开,沉稳威严,瞬间扫去一路风尘。
哥舒危楼抬手淡淡一挥,声音清浅威严:“都起身吧,各司其职,无需多礼。”
“是!”
众魔卫应声起身,依旧肃立两侧,守着殿宇安宁。
夏日暖早已经等候在侧,她上前一步,垂首轻声禀报:“殿下,阴月宫殿内一应起居、暖殿汤药、晚膳点心皆已备好,殿中清扫完毕,静待殿下归来休整。边界防务一切安稳,无任何异动。”
“知晓了。”我微微颔首。
随后我示意陈阮舟与关山令二人退下休整:“你们连日随圣君与我奔波劳累,退下歇息吧。今日无要事,不必近身值守。”
“属下遵命。”
陈阮舟与关山令再度躬身行礼,转身悄然退离广场,消失在宫道尽头。
偌大的百尺楼殿前,瞬间只剩我与哥舒危楼二人。
晚风浩荡,拂动漫天紫云,双月清辉洒落,温柔覆在二人肩头,褪去所有朝堂肃穆、战场紧绷、棋局博弈的凛冽,只剩极致的安宁松弛。
连日在外谈判周旋,步步惊心、字字算计,身心早已疲惫。
哥舒危楼侧眸看向我,眼底盛满温柔疼惜,轻声道:“一路辛苦,先回阴月宫内殿歇息片刻吧。”
我轻轻点头,心底暖意融融。
阴月宫就在百尺楼旁边,踏入主殿,殿内恢弘开阔,玄黑殿柱林立,镶嵌着万千夜明珠,流光璀璨,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通透明亮。
殿中常年萦绕着温润醇厚的魔气,熟悉、安稳,是百年以来最让我安心的归处。
穿过前殿、回廊、偏殿,一路行至最深处的寝殿。
宫内布置清雅温润,褪去了外殿的霸气肃杀,处处透着柔软安稳。
落地轻纱帐幔随风轻晃,铺着柔软玄色锦垫的软榻临窗而设,案上摆放着常年温热的灵泉熏香,袅袅青烟温柔缱绻,安神静气,抚平所有疲惫。
宫人早已备好了温热的灵浴汤池,水中融入魔域珍稀的安神灵草,雾气氤氲,暖意融融,驱散一身风尘与山间凉意。
我褪去沉重的玄色魔袍,浸入温热汤泉之中,连日紧绷的筋骨瞬间舒展,所有的疲惫、焦灼、算计带来的心神耗损,全部被温热灵汤缓缓抚平。
哥舒危楼并未打扰我沐浴,只安静立于殿外廊下,替我挡去所有琐事打扰,静静等候。
待我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柔软宽松的墨色常衣,长发松散垂落肩头,褪去所有魔尊锋芒,只剩松弛慵懒的模样,走出内室。
窗边软榻旁,哥舒危楼已然沏好了一壶暖茶。
依旧是那日黑火山的山茶,却少了博弈的紧绷,多了归家的安然。
他见我出来,抬眸望来,眼底温柔似水,起身伸手轻轻牵住我的手腕,将我引至窗边软榻落座,低声道:
“刚温好的清茶,解乏安神。”
我顺势落座,靠在柔软的锦垫之中,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眉眼慵懒,不复往日凌厉。
窗外魔域晚风习习,吹动轻纱摇曳,双月当空,清辉洒满万里魔土,山河静谧,岁月安然。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棋局、交易、人心博弈、六界谋划,尽数暂时搁置。
我端起温热茶盏,轻抿一口清茶,茶香温润入喉,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我侧头看向身侧静静陪我落座的哥舒危楼,看着他清俊温润的眉眼,轻声缓缓开口,语气松弛又安然:
“黑火山这一步棋,总算稳稳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