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谭家老宅的少数几位佣人已经醒来,在庭院和客厅打扫卫生。
楚懿整夜都在想父亲和弟弟的事,导致她彻夜未眠。
她穿着一身紧贴身形的素雅的黑色过膝长裙,手搭在楼梯扶手缓缓从楼梯中下来。
她没有了平日里的活跃,灰蓝色的眸子沉寂的如同死水般。
谭怀云早早坐在主位沙发,正用手绢轻轻擦拭着老花眼镜。
他身旁还有佣人在他身后帮他捏肩。
谭怀云没开口,昨天该不该说的,他全说了。
他相信楚懿,相信她会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决定,也相信她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像楚夜一样的出色的领导者。
被楚家收养的十几年,成为明星的培养、资源、金钱、她全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如今也该回报他们。
谭怀云最终还是不放心的看了楚懿一眼,轻声告诫:“小懿,到了京城一定要好好和小懔说清楚,回祖宅是以‘楚家继承人’的名义,绝不能散漫!”
“我明白!”她转头看向倚在墙角的含云,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含云左手轻抚右胸,弯腰,轻声应道:“都准备好了,只是…”她眉峰下挑,询问道:“真的不等小白和少爷吗?”
楚懿重新将目光落在青芝身上。
莫不是她至今都没拿到驾照,她也不会动用楚熠这个令人厌恶到发指的专属佣人。
“爷爷在,小白姐姐若是回来就让她把消息直接告诉爷爷便可,至于小熠爷爷都说了我是长女,只有我离开了还没找到弟弟的情况下他才能往下继承。”
含云无奈,右臂平直的向前伸出,以一种标准的引路姿态,躬身道:“大小姐,请跟我来。”
楚懿平静的跟在含云身后,只是在前腿迈出屋外,谭怀云沉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小懿,那个人的佣人比你的父亲要危险许多,千万不可松懈。”
楚懿转过头,笑意盈盈的回道:“嗯,我会注意哒!”
转回头的瞬间她深吸口气,含云打开后车座,在楚懿上车时贴心的用手扶住车顶,确认主子坐正身体,她迅速掉头走向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快速驶离。
青芝双手交叉于腹前,手腕并拢,眼中满是担忧。
“青芝,你来陪我下盘棋好吗?”谭怀云将黑白棋分好,抬眸望着青芝的背影。
青芝转回身子,身姿不变。
她本想开口拒绝,可看到谭老那苍白的面容及深邃又满满渴望的模样,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最终,她坐在谭怀云对面,棋盘上已经出现了一枚黑棋。
青芝取出一枚白旗,下了第一步。
含云等红绿灯的途中习惯性的往左侧看去。
看到人行道站着的人,她先是揉了揉眼眶确认那个人还在才惊呼道:“大小姐,前面的似乎是小黑哥哥。”
楚懿从书中猛地抬起头也朝左侧看去。
确认是小黑,她看着朝他的方向只剩最后二十秒,立马打开车门奔向他。
“小黑哥哥,你怎么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陌生人?”那人满脸戏谑的摘下脸上的五角星样式的墨镜,轻嗤道:“小懿妹妹,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楚懿听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茫然的歪了歪头。
那人立马变成泄了气的气球,整个人软下去,嗓音没有了嗤笑的意味反倒增加了几分证明:“是我,塞恩!”
楚懿依旧茫然摇头。
塞恩立马耐不住性子,直接在大庭广众下原地跳跃并大叫:“我是塞恩·贝利内塔啊!”
“噢!”楚懿猛然惊醒,拍手,塞恩呲个大牙刚准备伸手叙旧,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打压下去。
“不认识。”
这三个字如同重击般将塞恩狠狠压在身下。
他脸上的笑容如翻书之快收敛,转而破防的在楚懿面前不顾形象地怒吼,边怒吼边手舞足蹈:“我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练过琴、唱过歌,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楚懿绷不住的‘噗呲’笑出了声,随后乖巧的将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向前倾,笑盈盈道:“贝利内塔哥哥,你还是和以往一样不禁逗呢!”
塞恩一愣,白皙的脸颊立马浮现出一抹桃红,转过头去。
小黑站在一旁,望着两人的‘打情骂俏’不经意间露出浅淡的笑容。
“贝利内塔哥哥,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了,不发新歌、不拍戏了吗?”
塞恩摆摆手,叹道:“别提了,我就是为拍戏的事而来。”
“诶?你什么时候在杭市工作过?楚熠没和我说过,还是说你没和他一起合作?”
“啥啊,新人加入,公司把心思全放在新人身上,我也因此终于可以休息。”塞恩叹了口气,控诉指责道:“可还没休息几天,我的经纪人不知从哪联系了破导演,在两个月前带我去长洲找了个戏拍,我不乐意,她就拿回家威胁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终于在上个月将戏拍完。”
楚懿满脸无语:“那你怎么来杭市了,经纪人没带你回去吗?”
塞恩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回去了,我回家还没潇洒一段时间,那导演见收视率爆表又联系我的经纪人把我从意大利揪回来准备拍第二季!”
“所以你们的拍摄地点改成杭市了?”
“我哪是多听经纪人话的艺人?就偷偷跑出来,本来打算直接去楚家找你们,但没想到这里的变化这么大,我迷路了,幸亏在这个路口见到了小白姐姐。”
“所以你现在是?”
塞恩戳着手,满脸羞涩却理直气壮道:“手机、身份证、护照全都没偷出来,现金被我打车花完了,我剩下的现金连一顿饭都买不起,就只能来投靠你呗!”
楚懿扬手作出禁止的手势:“别,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我顶多能出钱帮你新办护照,再把你送回意大利。”
塞恩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启自己最擅长的事:“我不管,我这时回去妈妈和四位姐姐都会说教我,你又不是没见过她们有多啰嗦。”
楚懿看向一旁因看热闹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捂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道:“行了,你好歹也是知名大明星,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塞恩边撒泼打滚边耍赖:“不管,今天你不把我带在你身边,我就在你的微博下发不当言论,不信你就试试!”
楚懿深吸口气,她怎么就被这个比自己大了四岁的男人赖上了?
青芝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楚懿面前,低声提醒:“大小姐,如果您想天黑前赶到谭董家就不能在犹豫。”
楚懿无奈弯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并用手绢擦拭他衣服上的灰尘,满脸苦涩:“我也要去京城上义父家谈事,让小黑哥哥带你回楚家行吗?”
塞恩丝毫没注意到她脸上的忧伤,依旧耍赖:“不要,我也很久没见到谭叔叔和小羽妹妹,顺便一起过去嘛!”
“不要再浪费时间。”青芝蹙眉,寒意的目光看向塞恩:“贝利内塔先生,如果您想和我们一起去谭董家必须约法三章。”
塞恩立马‘腾’的站起:“别说三章,三百章我都愿意!”
“不准添乱、不准偷听大小姐和谭董的对话、不准乱跑。”
“没问题,这些都是小问题,我会克制住自己的。”
青芝满脸不信,奈何从杭市到京城开车需要十几小时,他们若想天黑前抵达就不能在犹豫。
楚懿也没在阻拦,提前转身朝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塞恩立马跟在后面,坐上了副驾驶。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抵达了谭懔所在的住所。
当他们下车拿着礼品走进客厅时却发现小白就坐在右侧单人沙发与谭懔谈话。
听到脚步声也是默契的转头看向门口的三人。
“谭叔叔,小羽妹妹,好久不见啦!”贝利内塔提着一盒点心奔向谭懔父女俩。
谭懔浑身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手按着眉心,无奈道:“不是和你说了很多遍吗,我只比你大十一岁,叫哥!”
谭安羽笑靥如花朝贝利内塔鞠躬道:“好久不见,贝利内塔哥哥。”
塞恩含笑毫不吝啬夸奖道:“小羽妹妹比以前更漂亮、更可爱了呢!”
在三人寒暄时,小白已经起身恭敬的朝剩下二人鞠躬便退到一旁。
楚懿将水果放在茶几,眉头紧锁,低声道:“干爹,我贸然打扰主要想和您谈…”她话语一顿,转头看向贝利内塔。
谭懔从沙发站起身,转身道:“到书房谈。”
谭安羽看了眼父亲,转回眸子笑道:“贝利内塔哥哥,您到我房间吧。”
“好啊!”
管家泡了一杯红茶端到楚懿面前。
楚懿端起茶杯并没有开口。
谭懔略带探究的目光看着楚懿,询问道:“小懿,你想好了对吗?”
楚懿指尖握紧杯壁,点了点头。
谭懔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早该做这样的决定,但现在并不算晚。”后面的话他是看楚懿神色不对而多出来的慰问。
他站起身,双手搭在楚懿肩头,苦口婆心道:“你要记住,阿夜既然愿意砸钱、砸资源、砸人脉去培养你,就代表他有把你当成女儿。既是女儿那又是身为三个孩子中最年长的你,在父亲离世后就有资格继承父亲的一切,如果你还是有顾虑,那就等我们找到小星后把一切都还给他也是一样。”
“我就是这么打算,只是小星知道后会高兴吗?”
“小星不是小气的孩子,他不会因为你夺走他什么就生气的,更何况你还是他最喜欢的姐姐。”
楚懿深吸口气,起身,眼神忽地坚定起来:“对不起,这两年让义父费心了,接下来无论是公司还是那个工作我都会站在最前线,以我‘楚家长女的名义’绝不退缩!”
谭懔微微勾唇:“先别急,你还需要时间适应,明天一早你和我一起见楚家历代的主人,然后是阿夜的公司涉及的范围,公司已经走了很多人,你还需要一边招工一边管理公司;等你完全熟练并得到了老员工的认可与赞扬我就可以带你见那个人。”
“嗯!”
“不过也有坏消息,坏消息就是皇甫家族的少爷并不愿与我们合作一起找小星。”
楚懿指尖抵着下颚,思索道:“虽然楚家在爸爸的管理下一直都压制皇甫家族一头,可毕竟过去了两年。如今究竟是楚家还能压他们一头还是皇甫家族反客为主,结局已经非常明显。”
“你想怎么做?”
“我不会放弃,等有机会我亲自登门找皇甫少爷谈判。”
楚懿坚定的目光让谭懔从她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了最思念之人楚夜。
旋即,他释怀的露出笑容。
“话说,你还没吃饭吧,虽然是明星要维持身材,但不吃东西可不行哦!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吃完洗漱就要早点休息噢!”
“是!”
晚上十点,楚懿躺在床上联想到以前谭安羽过生日她和姜小星为了能掐点庆生,特意睡一起的时刻。
那时的她们三个,一人睡一边将姜小星维护在中间。
次日,楚懿与谭懔刚赶到公司便看到所有员工有秩序的挤在公司门口,手中举着牌子嘴里说着抗议。
‘父女’二人见到这一幕,谭懔先是看了眼楚懿,见她面无波澜便放下心,拉着她的手走进公司门口。
“大家先冷静一下,爸爸和小星虽然已经离开,但我也是楚家的孩子,我将暂时替代小星接管公司。”
原本还熙熙攘攘的人群立马噤了声。
谭懔蹙眉补充:“你们都曾受过阿夜的恩惠,如今他刚离开你们就离开,是打算做个背弃旧主之人吗?”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谭董,你骗了我们,董事长离开了两年不是两天!”
“是,我承认我是骗了你们,可这两年大家拿到的工资、福利可曾比以前少过?”
人群中再次噤声,虽然楚夜已经离开,可他们拿到的工资、福利、补助都不曾少过一分一毫。
也正因分毫不少,才导致他们的老板已经离开人世两年都没任何人察觉,仅仅只是认为董事长不方便露面。
楚懿委屈的面庞看向众人:“我知道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养,不敢贸然做有风险的事,可父亲生前对大家的好难道大家都忘了吗?”
人群中有几人放下了抗议的牌子。
楚懿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我虽是爸爸路边捡来的,但义父告诉我,父亲竟然愿意培养我就证明有一天他若真遭遇了不测能有人能替代他。我不保证自己像父亲那样带领大家,但我还年轻,我会努力学习,绝不让大家跟着我吃苦。”
“大小姐说得对,董事长只说过小少爷是未来家族继承人又没说唯一。”
“小少爷毕竟还小,即便他现在完完整整的站在我们面前,真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管理公司简直天方夜谭。”
“都别说了,董事长生前对我们确实好,我们在外打工谁家出了点事都是董事长第一个知道并及时给予帮助,更何况干了十几年早干出感情来了。总之我留下。”
“我也留下。”
“我们也留下。”
见愿意留下的人盖过质疑声,楚懿露出了感动的泪水,同时也确认了自己不能只沉浸在悲伤与自责中无法自拔。
谁都不知道意外与惊喜哪个先来,可正是因为不知道才更要珍惜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