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徐州城外，云龙山下。
雪已经停了，但凛冽的寒风依然刺骨。
从华北平原上灌过来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山脚下的壕沟里，义勇军徐州支队三连的战士们正围着一堆篝火烤冻僵的手脚，火光照在他们被寒风吹得皲裂的脸上，把那些粗糙的皮肤映得发红。
“鬼子的第四轮进攻被打退了。”
支队长刘振国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布短袄，腰间别着一把缴获的南部手枪，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雪。
这位曾经在万家岭与薛岳部队并肩作战的义勇军指挥员，如今已经是徐州战场上最让日军头疼的游击战专家。
“伤亡呢？”
旁边的指导员老郑问道。
“三连伤了七个，其中两个重伤。一连和二连没有损失。”
刘振国把树枝扔进火里，望着篝火中跳动的火焰。
“鬼子这次的打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死冲硬打，反而变得缩手缩脚。刚才那轮进攻，他们的掷弹筒打完两发就撤，根本不敢久留。”
“这说明鬼子吃不消了。”
老郑掏出烟袋卷了一支旱烟，就着篝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很快被寒风吹散。
“前几天上头送来一份情报，说日军的补给出现了严重缺口。第十一军的辎重部队在长江上被我们的水雷炸沉了好几艘运输船，运上来的粮食和弹药只有正常的三成。”
刘振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徐州城，城墙上还残留着炮弹炸出的豁口，城门楼子的飞檐被炸掉了半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破败。
几个月前，徐州城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模样——日军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连城墙根下的野狗都饿得皮包骨头。
但自从义勇军进驻徐州外围之后，这一带的情况就变了。
老百姓们开始回到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用碎砖和木板重新搭起屋子，在废墟上种下冬小麦，在墙角垒起鸡窝。
那些曾经被日军搜刮得只剩下空壳的村庄，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元气。
“老郑，还记得王家集吗？”
刘振国忽然问。
老郑的手微微一顿，烟袋在指间停住了。
“怎么可能忘记！”
“现在王家集那边怎么样了？”
“上月联络站的人去过一趟，那边已经空了，村民们都转移到了基地那边，生活非常安稳。”
老郑提到王家集村民们的情况，脸上不由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们在前线打生打死，跟日本人生死相搏，不就是为了后方的老百姓们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吗。
听到这番话，刘振国也笑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只搪瓷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带来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喝酒怕是不行，这仗还没打完。等徐州这边消停了，我再去看看……”
这时，前方的哨位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
刘振国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火堆旁的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猫着腰朝前沿阵地跑去。
老郑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
阵地上，几个哨兵正趴在沙袋后面，枪口对准山下那片被夜色和风雪笼罩的树林。
“什么情况？”
刘振国压低声音问。
“林子里有动静。”
一个哨兵指着树林的方向。
“刚才看见几个黑影晃了一下，好像在摸咱们的侧翼。”
刘振国举起望远镜，透过风雪朝那片树林望去。
暮色中，那片枯死的松林像一群沉默的哨兵，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
他看了很久，忽然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是摸侧翼，是探路的工兵。他们想在林子里架掷弹筒，打咱们的机枪掩体。让迫击炮班瞄准林子东边的洼地，四发急速射，不用省炮弹。”
哨兵愣了一下。
“支队长，那片林子咱们看不清——”
“看不清就凭经验打。鬼子工兵的习惯是把掷弹筒架在洼地里，因为洼地能挡住迫击炮的弹片。但咱们的炮是老家弄来的德国货，射程比鬼子的炮远了五百米。他以为躲在洼地里就安全了？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四发炮弹从阵地后方的迫击炮位上呼啸而出，划破风雪中的暮色，精准地落在树林东边的洼地里。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紧接着传来日语的惨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刘振国举起望远镜，看见几个土黄色的身影正拖着伤兵往树林深处撤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打中了！支队长，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洼地里？”
“去年在万家岭，薛岳的参谋长教过我一个道理——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更了解对手。鬼子的基层军官都是在陆军士官学校用同一本教材训练出来的，打法千篇一律。”
刘振国收起望远镜，转身朝篝火走去。
“告诉各班排，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鬼子白天的进攻吃了亏，夜里一定还会再来。另外——让炊事班把罐头全开了，今晚让大家吃顿好的。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老郑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
“你觉得明天鬼子还会攻？”
“不攻不行。”
刘振国蹲回篝火旁，把冻僵的手指凑近火苗。
“他们从十一军调了两个联队过来，走了几十里的雪路，不打一仗就撤，冈村宁次的脸往哪搁？但打——他们缺弹药，缺粮食，士气也快见底了。这场雪拖得越久，鬼子就越撑不住。”
“咱们呢？”
“咱们？”
刘振国抬头看着老郑，篝火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咱们有家里源源不绝的的物资，有老百姓的情报，还有那些从鬼子手里缴来的枪炮。这仗如果还打不赢，那就别怪老天爷不长眼，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战壕壁上，映在那些抱着枪、裹着棉大衣打盹的战士们脸上。
他们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嘴唇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但他们的眼神依然明亮，仿佛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那炽红的火焰，再大的风雪也无法将它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