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光晕在两人脸上晃了晃。
“你打算怎么做?”湄若开门见山,“他要是真就是第三人,光知道名字可没用。你是要动他,还是要拿他?”
藏海没急着答,指腹沿着茶盏边沿慢慢转了半圈,才开口:“先探探赵秉文再说。”
“怎么探?”
“我在朝中,他在户部,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若真是那个面具人,总会有露马脚的时候。”
藏海说,“他既然能把自己捂得那么严实,十年都不露一点风声,就绝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湄若想了想,点头:“也对。你如今是钦天监监正,跟他打交道,有的是由头。”
“嗯。”藏海应了一声,顿了顿,“不过——他若真是第三人,那他出现在蒯家那一夜,就不是凑巧了。”
湄若把灭门夜里赵秉文的一举一动,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进门先看“尸首”,再直奔地道口,捂得严严实实,活像来办自己事的。
“他像是去找什么东西的。”她说。
“或者是去接什么人。”藏海接道,“我父亲当年,应该给过他什么信物或者口信。
他掐着那个点去,未必是要救人——是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湄若看着他,没接话。
这个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牵着妹妹的手、仰头问“姐姐你还好吗”的孩子了。
灭门那夜的影子,一层一层压下来,把他磨得越来越深。
“你那位赵大人,还欠着蒯家一条命呢。”
湄若忽然说,“贞顺元年,要不是你父亲在御前替他力辩,他早死在牢里了。
救命之恩,转头就灭人家满门——这人要是真做得出来,心可够狠的。”
藏海垂着眼,指尖在茶盏上顿住:“救命之恩是恩,可要是那东西值得他翻脸,恩情也挡不住人贪念。”
“行。”湄若站起身,“你自己掂量。有事就来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藏海也站了起来,冲她点了点头:“湄若姐姐放心。”
他说完,转身出了包厢。门帘落下,脚步声一路远了,被夜色吞干净。
湄若独自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后院走。
她先回了自己屋,把白玄若那身男装换下来,束起的头发也散了,换了身家常衣裳,才往东厢那边去。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树上有人哼着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一句词能拐出三个弯。
湄若一抬头,好嘛。
院子那棵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树杈上,黑瞎子正倚着纳凉。
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曲着,后脑勺枕着手臂,优哉游哉地看星星。
墨镜摘了,那双眼睛倒难得露出来,亮晶晶地映着满天的星子。
夜风一吹,他衣摆晃晃悠悠的,整个人像长在树上了。
树下,白安站在那儿,也仰着头,望着夜空。
人站得笔直,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这个年代到底不比后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灯火烟气,天幕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又大又亮,像谁撒了一簸箕碎银子。
“怎么?”湄若抱着胳膊,仰头看他俩,“十年没看见天空了,这一天就打算看个够本啊?你俩。”
“哪壶不开提哪壶。”黑瞎子哼了一声,连头都没低,“我这刚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您就一竿子给我戳回去。”
湄若笑了一声,没搭理他这茬,走到树底下,也抬头看了一眼星星:“行了,说个正事。”
黑瞎子这才翻身坐起来,从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她:“啥正事?您这大忙人,还有空来找我们俩闲人?”
“我院子里那个姑娘,小吱。”湄若说,“我打算收她做徒弟。她修道天赋不错,悟性也好,是个好苗子。”
“哟,恭喜恭喜。”黑瞎子抱拳,“收徒大喜啊,摆两桌?”
“别贫。”湄若白他一眼,“我最近腾不出手来。
平津侯那儿一天到晚跟着,抽不开身。所以想让你俩,先教她一些风水八卦的基础。”
黑瞎子一听,脸上的笑登时收了,往树杈上一靠:“老板,让瞎子干活,可是要付钱的。”
“我少得了你钱吗?”湄若眼皮都没抬,“再说你吃住花销,哪样不是我的?”
“那不一样。”黑瞎子理直气壮,“吃住是交情,干活是买卖。这账,得分开算。”
湄若被他这歪理气得笑出来:“行行行,你说,要多少?”
黑瞎子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
“五两?”
“五十两。”黑瞎子一本正经,“一个月。先教一个月,看看那丫头的成色。要是朽木,我可不费那个劲。”
湄若正要还价,一直没开口的白安,忽然偏过头来,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被他这一看,莫名其妙:“怎么着?哑巴你也有意见?”
白安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夜风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湄若看着这一出,乐了:“行,五十两就五十两。反正花的也是我的钱。”
“那可不。”黑瞎子美滋滋地一拍大腿,“老板大气!”
“明儿个先带你们认认人。”湄若说,“人姑娘勤快,脑子也灵,你们俩别给人教歪了。”
“放心。”黑瞎子拍拍胸脯,“风水八卦,那可是我们的看家本事。保管给你教出个像模像样的小道姑。”
湄若懒得听他吹牛,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身后,黑瞎子的声音又飘过来:“哎,老板——那星星,您要不要也上来看看?”
湄若头也不回:“不了,我这打工人,明儿还得早起给人站岗呢。”
“嘿,您这觉悟。”黑瞎子啧了一声,又躺回树杈上,翘着腿,接着看他的星星。
白安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唉!老板溜了”
瞎子说话慢悠悠的,嘴角勾着笑,他不是忘了询问湄若她来这个世界的事情,而是在等着湄若主动跟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