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裴叙辰的小嘴儿还在吧嗒吧嗒地动着，“你吃烤肉喜欢放什么酱？甜一点的，还是辣一点的？我喜欢吃烤焦焦的那种五花肉，裹一层花生碎超级好吃。”
裴叙辰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小脑袋微微晃着，似乎烤五花肉才是他当下真正关切的核心。
裴温礼：“……”
他听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
放在议院里，只要他一言不发突然敲桌子了，底下那帮老狐狸早就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但……
裴叙辰发现，他儿子却是个例外。不仅是个例外，还眼皮都没眨一下，依然沉浸在属于自己美食的世界里，又砸吧一下嘴嘴，嘟囔着：“要是再配上一杯冰镇苹果汁就更完美了……”
裴温礼：“……”
裴温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挽尊，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面无表情翻下一页，指着下一道题，声音冷硬得像冰棍儿：
“看下一题，连线。”
这上面的图都很正常。左边是三个苹果、两只小猫、四根香蕉；右边是数字“2”、“4”、“3”。
数数就可以，刚才裴叙辰一口就能算出4，只是数一下，肯定没有问题。
裴叙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拿起笔。
毫不犹豫地把三个苹果和......
数字4......
连在了一起。
裴温礼额角一跳，分贝也跟着拔高：“裴！叙！辰，你看清楚，那是4！”
“是呀爸爸。”裴叙辰理直气壮。
“那三个苹果为什么连4？！”
裴叙辰歪了歪小脑袋，头顶的呆毛跟着晃了一下，“因为我和哥哥、妹妹是三个呀。还有一个，是妈妈肚子里的宝宝。所以三个苹果是我们，还有一个在妈妈的肚子里，就是四个！”
裴温礼：“……”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了！
看着裴温礼的脸已经严肃到那个下巴像是能开瓶盖儿的程度了，明澜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将身边的裴挽栀搂进怀里，脸埋在上面，暗暗笑出声。
听到她的笑声，裴温礼抬起头。原本满腔的不耐烦，在看到她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眸时，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裴叙辰那张小脸上。
行，这次就算这臭小子有孝心，还想着自己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慈父嘛，他要做一个慈父！比起那些理不清数还乱的账目，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小场面而已。
他决定放过这一题，指着下一组：“那这个呢？两只小猫连哪个？”
裴叙辰盯着那两只小猫看了三秒，渐渐地，他皱起眉头。
“连。”裴温礼严肃。
“爸爸......小猫不能连数字。”
明明普普通通一句话，裴温礼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蹭的一下冒上来了，“这是连线题！不是判断题！”
“可是……”裴叙辰委屈地瘪了瘪嘴，“小猫连起来，就要被拴住了呀。用线把它们绑在一起，它们会疼的，而且不能自由的去草地上打滚了。”
裴温礼：“......”
慈父！！要做一个慈父！
“哎哟……爸爸，我肚子好痛……”裴叙辰突然小手紧紧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裴温礼努力压制住的眼角连收都没来得及，“刚才喝了一整杯温牛奶，现在肚子痛？”
“可能是……牛奶和晚饭在肚子里打架了……”裴叙辰吸了吸鼻子，往桌上一趴，“爸爸，我要去嘘嘘……”
“去。”
“......”
三分钟后，裴叙辰回来了。
“爸爸，我手好酸，握不住铅笔了……”
“去，让赵管家给你揉揉。”
“......”
五分钟后，裴叙辰又回来了。
“爸爸，我眼睛好困，好像有蚂蚁在爬……”
裴温礼终于忍无可忍。
啪！
他将手重重拍在桌上。
震得裴叙辰也跟着抖了一下。
裴温礼一把捏住他肉嘟嘟的脸颊，“裴叙辰，你最好给我把这道题连完再睡。”
裴叙辰打了一个哈欠。
裴叙辰打了个哈欠，眼神也适时的跟着迷离：“爸爸，赵管家爷爷将我的手捏坏啦，我只能用左手写字了。”
“那就左手写！”
“爸爸，妈妈怀宝宝好辛苦的，你先陪她去睡觉觉好不好？妹妹说，宝宝要充足的睡眠。”
裴温礼：“......那我去哄你妈妈和你妹妹睡觉，你继续写，一会儿我来检查。”
等裴温礼给裴挽栀讲完睡前故事，回楼下时，只见裴温礼双手撑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待裴叙辰靠近——
啪嗒！
那颗小脑袋彻底从双手间脱落，就要朝桌面上砸去。
裴温礼大步上前，迅速接住了他的小脑袋瓜，看到他在睡梦里都还在砸吧嘴巴。
算了，睡吧，明天再说。
裴温礼认命的准备将这臭小子抱回他的卧室。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裴野之，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手里的书，走到书桌前，翻开了裴叙辰那本摊开的练习册。
一页。
空白。
两页。
空白。
三页。
还是空白。
整整一个晚上，除了第一题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4”和恨不得拧成麻花的几条线，后面全是干干净净的白纸。
裴野之默默合上，将本子背在身后。
挡住裴温礼视线。
抬眸。
他看着裴温礼已然摘下眼镜，揉眉，一副老父亲要心梗的脸，淡淡开口：“爸爸，弟弟今晚的战术执行彻底，你被他拖住了两个小时，但他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换句话说，除了脑袋睡得有点累，其他的全都在休养生息。
兵法上来说，这叫以逸待劳。
裴温礼：“……”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话外音。
要是他的手下，这样办事不力，蒙混过关的，早被他发配去海里捞鱼去了。
罢了。
亲生的！
但......
慈父？谁爱当谁当去！
想到这儿，裴温礼将怀里睡得人事不省的裴叙辰直接拎起来，倒扣在自己大腿上，啪的就是一下！
“嗷呜——”裴叙辰彻底醒了，率先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啊啊啊啊啊！！！爸爸打屁屁了，救命啊！”
“肚子痛！手酸！蚂蚁爬？手废了？”裴温礼的大手接二连三落在那肉嘟嘟的屁股上。
啪！
啪！
啪！
裴温礼力道并不大，但裴叙辰的小屁股很实，打起来格外的响，就像是提前过年放那噼里啪啦的鞭炮似得。
“呜呜呜……爸爸我错了！我不吃五花肉了！我明天就把小猫连起来！”裴叙辰扯着嗓子干嚎，眼泪却是一滴都没掉，甚至还抽空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瞄自家亲爹是不是真生气了。
“呵，晚了！”裴温礼冷笑一声，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今晚不把这页写完，你休想睡觉！”
“哇——”
哭嚎声将刚楼上刚刚入睡的明澜吵醒，她披着外套，匆匆下落，看到的就是裴温礼正把儿子按在腿上，父慈子孝的场面。
她刚想上前，却被裴野之一把拉住了衣角。
大宝仰起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明澜，“妈妈，这是爸爸在和弟弟博弈，您就别打扰了。”
明澜低头一看，只见裴温礼虽然哭得震天响，但小屁股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反而见她下楼，哭的更凶了。
她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靠在楼梯口上，忍着笑喊道：“打一打也好，别把儿子屁股拍肿了。”
“哇！妈妈！连你也不帮我！！”
裴叙辰绝望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嘴撅的老高，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仿佛不只是屁股开了瓢，还有被全世界抛弃的忧郁。
“又在这演什么！”裴温礼见儿子这副又戏精上身的样子，气笑了。
“呜……”裴叙辰吸了吸鼻子，趁着裴温礼打累了，他轻轻扭了扭屁股，见能扭动，慢悠悠的控诉：“爸爸！你打碎了我的童心，还打碎了妈妈对我的爱。”
裴温礼：“......”
生气的明明是他，怎么现在到头来，委屈的却是这小家伙？
裴温礼决定不再废话，大手扬起，接着拍！
啪！
啪！
啪！
“嗷呜——！爸爸我错了！我不演了！我写！我马上写！”
裴叙辰瞬间破功，连滚带爬地从自己亲爹腿上滑下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对着那本空白的练习册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小脸儿紧绷着，连带着他头顶上耷拉着呆毛都跟着用力，一摇一晃的。
*
时间一晃，转眼距离那场鸡飞狗跳的辅导作业，又过去了好久。明澜的身子已经有八个多月了，来年春天，程樱鹿所在团队，终于迎来了开年第一个好消息。
星际最高科学院的颁奖大厅内，灯火璀璨，座无虚席。
大厅的最前排，坐满了星域的高官与权贵。
而台上，灯光汇聚在程樱鹿一个人身上，她走到麦克风前，微微一笑，声音却异常坚定、清亮：
“……历时一百八十天，经过三次土壤置换与上百次基因重组，我们终于攻克了‘幼苗期重金属排异’的必死难关！就在上周，重度污染区的第一批试验田，成功迎来了第一季‘星芒麦’的收割！经检测，这批粮食虽然产量不高，但不仅无毒，而且淀粉含量也达到了安全标准！”
台下，掌声很快爆燃全场。
无数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樱鹿的身上。
这样的盛况，上一次，还是明澜一步步走入议院大厅，参选议员的时候。
裴温礼作为议长，身着议长制服，端前排坐在正中央的席位上，也跟着鼓掌。
“今天，在这个最高规格的领奖台上，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但她今天并不在现场。”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程樱鹿接着陈述。
“是她，在我因为我是程家人，是世家里默认会嫁入裴家，成为两家友好象征的时候，在很多工作室都不敢录取我的时候，向我打开了大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在项目和公司，以及资金最艰难的时候，我三次问她真的还要坚持吗？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但她每一次都看着我，告诉我，只要方向是对的，她就绝不会退。”
“是她的坚持，让我相信这个难关终于可以被攻克。”
说着，程樱鹿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她今天没有来，她觉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我与我的同事们。但如果没有她力排众议为我们争取资源，没有她那句‘出了事她来担’‘资金她来想办法’的时候，就没有今天这第一季的星芒麦。这份荣誉，有一半属于她！”
“说起星芒麦，有人曾问我，为什么要把这片星域种出的第一批粮食，命名为‘星芒’？今天，我代表工作室，在这里，给出答案。”
程樱鹿轻咳一声，迎着灯，温柔的声音响起：
“因为星星不需要永远圆滑，它有棱角、有锋芒，才能刺破这污染星域无尽的黑暗！是她用行动告诉我，哪怕是世家女子，不靠联姻，不依附任何人，也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就像星芒麦，哪怕生在不被看好的泥泞之中，也要用力长出自己最尖锐的芒刺，去丈量这片荒芜的星域，去迎接属于我们自己的光！”
全场哗然。
无数人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虽然程樱鹿没有明说，但这些信息，众人的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张脸。
只有裴温礼，神色未变。
周围有几个想要趁机上前恭维的，刚要开口，就被身边高赦挡了回去。
裴温礼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一众视线，看向大厅最边缘，最不起眼的最后一排。
那里很冷清，坐着一个人。
是明澜。
她本可以和裴温礼坐在一起，但她想到自己如今大着肚子，裴温礼身边那么多人，她不想惊动，便独自坐在了不起眼的最后一排。
她今天连礼服也没穿，只是穿着一件日常宽松的米色丝绒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柔软的狐裘，靠在椅背上，双手轻轻托着沉甸甸的肚子，正微笑着看着台上的程樱鹿。
就在程樱鹿鞠躬的同时，明澜察觉到……
她侧头。
视线穿过大厅里无数攒动的人头，穿过那些或震惊、或探究、或敬佩的目光.......
撞进一双......
只有她的深邃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