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适可而止了。
窗玻璃上白雾反复凝起、消散。
外面的世界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风暴困住小屋,时间也跟着变得难熬。
待到冰柄先生回到客厅,方才两马之间暗流涌动的低声闲谈,悄然停歇。
老爷爷抄起昨日买回的旧报纸,音韵公主返回水晶帝国的报道赫然印在头条。
正好拿来打发时间。
一呼一吸间,杯中的热可可已经见了底。
她刚打算起身。
“——哦,放着,我来吧。”
听见老爷爷出声,金羽便重新落回座椅。
方才的插曲好似平静湖面漾开几圈浅淡波纹,屋内小马不再多言。
看报的安心看报,无事可做的也不去打搅,一同静静等候风雪消停。
屋里点起煤油灯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身心全然松弛下来,金羽蹄尖下意识琢磨起自己的麻花辫。那股细致入微、若隐若无的“杂音”,一点点在她脑海里放大。
浅紫的皮筋悄然滑落,如暖焰一般的金黄鬃毛旋即散开,轻轻铺落在她的肩头。
……其实,胸前挂着的护身符是件不祥之物。里面封存着老牌幻形族的化形魔法,长久佩戴,会慢慢侵蚀佩戴者的心智。
凭着自身庞大的魔力与之抗衡,本该安稳无事。
刚踏入水晶帝国边境的时候,金羽尚且没有放在心上,可眼下,预言般的反噬,似乎开始应验——它似在惧怕着什么,又微弱地发出呼唤,渴望向那股存在靠拢。
「是水晶城的方向……幻形灵。」
据金羽所知,帝国境内唯一知道动向的幻形灵,只有霜雪凛然,午夜闪闪带她来这边已经有段时间了。
「音韵说的看护与进化——看来又要多一件事了,去调查这件事情,当以何种身份?」
「位置倒是给的明确,还是以伪装的身份吧。」
她毕竟不是一整天都带着这护身符,夜晚到旅店住宿,还是那天角兽的形态。
“雪好像下小了些……差不多了。”
“嗯?嗯。”
敞开门,飞雪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猛烈往屋内灌。扫去门前积雪,脚下大地勉强能够通行,只是天色已暗,不宜继续赶路。
“金羽女士,您这时候走吗?”
望着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的飞马,星落金辉满眼不解。
金羽裹好脸上的围巾,拉起了面罩。
“姑娘不在这里过夜吗?”
“啊,就不了,冰柄先生。” 金羽委婉地回应,将早已备好的四枚水晶币轻轻推到他面前。
“钱就不要了,有难相助本是应该的。”
“收下吧,这是您应得的。”
望着那锃亮的钱币,冰柄也不再推辞,干脆收下。
随后,金羽转头看向正要出言劝阻的星落金辉。
“水晶城是那个方向不?”
“嗯。”
“那好,那就有缘再见吧——忽然想起有些急事,我就先告辞了。”
“……”
“唉,等等,您执意要走是怎么都拦不住的——把这个带着。”
叮铃铃~叮铃铃~
“记得走大路,这一带熊出没得多,遇到了可不能撒腿急着跑,心静蹄慢,当然,最好不要遇到这样的情况。”
说话间,星落金辉已然近身,将清脆的铃铛系在了金羽的胸前。
“贵重物品……收好,我们相逢一场,都是缘分,音韵公主和宇宙公主在上,都会保佑你的,诶呵呵~嘿嘿。”
她手法娴熟,不像是第一次替别的小马佩戴。这份好意,金羽心领了。
“谢谢,但我身上除了金币兑来的水晶币,实在没什么可送给你的——”
“没事~你能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
飘飞的雪粒停在背脊,还来不及融化,便已经松开。
寒意很快又重新漫上来,方才相拥那一点暖意,成了风雪里面转瞬即逝的一点温存。
“再会了。”
“……啊、嗯,再会?”
不多时,那匹金黄的小马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风雪之中,远行了。
细雪落在了她的眉间,一片怔忪之间,她好似望见了一抹悠扬的翠绿……
而同一时刻,水晶城。
水晶城内与城外,恰似温室与荒寒旷野。
由水晶之心织就的巨大穹顶如同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凛冽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昨日此刻,水晶城中央火车站还熙攘云集着无数民众,迎接出席峰会的使团归来。
而眼下,唯有长明灯火依旧静静驻守。
车站大厅靠窗的角落,尚有一匹小马时不时攥紧蹄中的怀表,抬眼确认时间。
—— 18:47。
“呵,就算途中遭遇滑坡引发雪崩,此刻也该抵达了……”
这趟列车不该耽搁这么久。
「她还真是个笨蛋,以为这是惊喜吗,招呼也不打一声……呼~~」
午夜闪闪早在半小时之前便已经在此等候。
她特意和闪耀盔甲报备,提前离开岗位,心底早已急不可耐。
依靠预先种在紫悦身上的感应魔法,她默默感知着。
对方一直以相对恒定的速度前行。
—— 快要到站了。
该以何种心态接风呢?
久别重逢的惊喜。
劫后余生的欣慰。
还是,外冷内热的说教。
“抱以平常心……难道这不做作嘛。”
她简直望眼欲穿。
“咳,站在万事皆知的视角——我原以为自己早已四大皆空。”
她知晓的实在太多,包括对方的情绪、处境,一举一动。万万不曾料到,当初亲手掘下的墙角,最后反倒成了一扇后门,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愚昧。午夜闪闪,动动你的脑筋——如此一来,于她而言,还剩下什么惊喜可言。”
“她或许并不希望自己被发现,只想悄悄摸回家门呢。”
“回家、还是在这里等候——回家、等候、回家……”
一番本就多余的纠结落定,她稳稳站在原地。
若非车站的规章限制,她说不定会直接踏上站台。
午夜闪闪此刻倒希望拥有苹果嘉儿那份诚实,帮自己稳住心绪。与其反复思前想后,不如实话实说。
——最终,那匹紫色的小马目标出现了。
出了闸口,她远远地便望见了朝思暮想的小马。
“……”
“紫悦?!总算来了。”
没有惊喜,只有惊吓,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午夜?”
紫悦带着几分迟疑,凑近仔细瞧了瞧。
“对。”
“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你会在这’——我知道你这趟列车因为山间雪崩晚点了四个小时;你的鬃毛变成什么样就不必多说,好看也好,别的模样也罢,我都喜欢;还有,你去看望父母的事情……”
“——少点寒暄、少点疑问。”
直到真正躺入她的怀中,嗅见属于午夜闪闪独有的气息,紫悦心底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切。
方才她当真一口气说了许许多多的话。
“……”
“碧琪来看过你吗?”
“没有,我只是口直心快好吧。”
“嗯,你像是被她传染了,午夜,”她呢喃地说道,“水晶帝国的生活不好吗,霜雪凛然怎么样呢?”
“好的很。”
“你看起来像是要把我生吃了——明明一切你早已知晓。”
“没有。嘶~我原本没想说出这些,可这件事并不那么好解释。”
“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她亲昵地笑了笑。
“……”
“那我就什么都不用说明了?这总不能算是心有灵犀吧?”
久违的相拥,仿佛旧日点滴回忆,都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瞬接连重现。
“解释真麻烦。”她带着几分嗔怨低声说道。
“哈~”
紫悦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样倒也别致。
“可下次就不许啦。”
“好。”
——
出站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一处地方坐下吃些东西。
离站点不远,中心城区内便有一家咖喱餐厅,还算不错。
推门而入,暖气流扑面而来,空气里裹着咖喱、香料与热汤浓郁的气息。两匹小马闲谈应答,不知不觉,便已是饭后。
或许是答应担任闪耀盔甲的秘书一职,即便如今大多公务都由音韵主持,可和这位兄长相处始终不算融洽,午夜闪闪身上的班味依旧挥之不去。
“——虽然我们依然有很多地方不合,但无疑都刷新了我对闪耀盔甲和音韵公主的印象,紫悦,他们太精明了。”
“哈——?”
“唉呀,都绝非善类,脑袋好使,不会找麻烦的。”
“我虽然并不介意当一个闪亮的灯泡,夹在在他们之间,但——”午夜闪闪忽然贴在了紫悦的耳边,“他们现在可还没有想过要宝宝呢,我还……”
紫悦猛地浑身一激灵,慌忙推了推她,耳鬃微微发烫。
“这种事情,午夜,你居然打听这么清楚……我。”
紫悦看向她,目光里几分讶异,又带着一丝怜惜。
“你或许也该回去了。”
“是的——你来得正是时候,霜雪就快要进化了,大概也就这几天的时间。”
“不不,我是说你的精神状态。”
“我没有,我很好……”
紫悦原以为自己的精神状态或许有些出入,可似乎眼前的这位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更上一层楼了。
怅然的情绪忽然漫了上来。
“你变得更可爱,也更加成熟了。可我仿佛徘徊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把自己关进了一方小小的匣子。我和闪耀盔甲注定合不来,但我并不介意以家人的身份给予他们支持。唉,你就当我表里不一好了,是我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午夜闪闪摊着蹄子目不转睛。
“一件事情对于我的反应弧度而言是要长一些,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让他们过得美满。我的确尽自己所能搞砸过一些事情。但愿有峰回路转,最后的正确。”
“就如同我对你的那份心意——里面混杂着掌控欲与怜惜。当初窥视你的梦境,被你的昙特巴斯点破之后,我不断反思才慢慢察觉,原来我是一匹心口不一的小马。也就是说,很多我自以为对你好的举动,最后往往事与愿违。”
“呵呵,你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紫悦有些哭笑不得,半掩着脸眯起眼睛,那神情仿佛在说:到现在你才意识到?
“……”
看着那仿佛是失落的小熊一般,紫悦戳了戳她的胸口。
“你是不是在想,‘唔,要是我和闪耀盔甲的相处,做不到像他与我这般,你就会觉得我会不高兴?’”
紫悦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里满是属于午夜闪闪那种沉甸甸的忧虑。
午夜闪闪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你已经为此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与妥协,可到头来,依旧没能达成你心中期许的那份圆满。”
“噢,听着,大可不必强求。现在这样就挺好,至少你和他没有再起更大的冲突,不是吗?”
“那——”
“就这样。”
“我——”
“挺好。”
“……”
方才那份笃定、不容置疑的语调缓缓柔和下来,紫悦伸出蹄子,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知道我为什么默许了你先前那样无礼的窥视吗?”
画风一转。
“——想象一下,我们都是对方的患者与医生。”
“……医者不能自医吗?”
“大概是这样。你是我的患者,也同样是我的医生。登车之时,闪闪亮、米妮蒂、月舞还有柠檬之心都前来送我。我在列车上一路胡思乱想,心中焦灼一点不比你少。可等到真正碰面之后才发觉,先前所有顾虑全是多余。你我之间,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顺理成章,毫无负担。”
“我这些天所经历的事情,你都有所见闻,而你的我虽不曾见,但也略知一二——可能,占有欲和控制欲是有那么一点点牵强,藏在爱情之下,就好比是面对照镜子呢。”
午夜闪闪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她温和的笑意,心中既是无奈,又生出几分共情。
“……还真是紫悦式的发言。”
先前积压下来的种种烦闷与负面心绪,仿佛都是必经的路途,只为抵达此刻。
后来,兴致上头倒也算礼尚往来。
她微微收拢乌黑的翼,将这只紫色的小团子轻轻拢到翅膀底下,抬蹄揉了揉紫悦的脑袋。听着对方带着几分嫌弃、小声埋怨的呜咽,反倒愈发得寸进尺。
小鸟依人的紫悦最可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