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皮疙瘩顺着苏晚棠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瞬间炸满了整个头皮。
那不是顾昭珩的笑。
顾昭珩那张万年冰山脸,就算笑起来,顶多也就是冰川开裂,绝不会是这种仿佛用尺子量过、复制粘贴出来的诡异弧度。
这感觉,就像在看一堆做工精良但没有灵魂的人偶,突然被集体下达了同一个指令。
下一秒,最前面的那个“顾昭珩”右脚抬起,毫无征兆地从光滑的冰壁上踏了出来,落在了坚实的冰面上。
“咔嚓。”
冰屑四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冰镜中涌出,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机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真正的顾昭珩在那一瞬间就已抽剑在手,护在了苏晚棠身前。
他的脸色比这玄冰密室还要冷,一双深邃的眸子如同最锐利的鹰,死死锁定着这群“自己”。
麻烦大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术,这些玩意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股属于皇室龙气的威压,竟然和本尊一模一样!
苏晚棠的大脑飞速运转。
用眼睛看,没用。
用气息感知,也没用。
这些镜像简直就是完美复刻。
那就只能用那个了!
她猛地闭上双眼,彻底放弃了视觉和常规感知。
去他娘的眼见为实,在这种地方,眼睛看到的都是狗屁!
“命格追溯·灵源共鸣!”
刚刚才掌握的、几乎要将她神魂撕裂的能力再次被强行催动。
眼前的黑暗瞬间被无数条流动的能量丝线所取代。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由因果与灵力构筑的巨大网络。
她迅速锁定了顾昭珩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如同烈日般灼热的“帝星余韵”。
那是属于定王的命格之气,是任何仿制品都无法模拟的核心代码。
找到了!
然而,当她顺着那道金色的主线看去时,心脏猛地一沉。
从那道主线上,分出了成百上千条一模一样的、略微细小的红色丝线,每一条都精准地连接着一个镜像顾昭珩。
就像八爪鱼的触手,全都源自同一个躯干。
更要命的是,她“听”到了心跳声。
不是无数个心脏在跳,而是一个。
“咚……咚……咚……”
沉重、有力,如同战鼓。
所有的能量丝线,都随着这同一个心跳频率在同步搏动。
玩儿我呢?
共享一个生命核心?
这还怎么打!
打掉一个,只要核心没事,就能瞬间再造一个出来!
就在她心神震动的这短短一两秒间,外面的战局已然发生了变化。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伴随着顾昭珩的一声闷哼。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剧缩。
顾昭珩的软剑被打落在地,整个人被五个镜像死死地按在了冰墙上。
那些镜像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竟一时无法挣脱。
而另外两具镜像,正伸出冰冷的手,一左一右,缓缓地、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掐向了他的咽喉!
不能攻击镜像本身,那就只能攻击它们的能量源头!
电光石火间,苏晚棠的目光锁定在了密室中央,那枚悬浮着、散发着幽幽寒气的“人位”卦纹石上。
就是你这个中央处理器在搞鬼!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闪电般探入随身的布包,抓出一大把朱砂,想也不想就朝着那枚卦纹石的方向狠狠撒了过去!
同时,右手拔下头上用来固定发髻的银簪,毫不留情地刺破左手中指指尖。
鲜血涌出,她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虚空中急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敕令!破妄!”
随着她一声低喝,漫天飞扬的朱砂粉末在接触到卦纹石散发出的能量场的瞬间,“呼”地一下,竟燃烧起了诡异的碧绿色火焰!
那绿火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冰面上的能量轨迹,如同一条条火蛇,疯狂地朝着那些镜像顾昭珩蔓延而去!
被绿火扫过的镜像,脸上那张完美复刻的俊脸瞬间像是被泼了硫酸,飞速地扭曲、融化、重组。
短短一息之间,所有“顾昭珩”都变成了一张张枯槁、狰狞、带着怨毒笑容的脸。
是冷无痕!
“吼——!”
身份暴露,那些镜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不再维持人形,轰然一声合体,化作一个身高数丈、由无数扭曲的冰晶组成的巨人!
巨人咆哮着,一只比磨盘还大的冰晶铁拳,夹杂着足以将人碾成肉泥的恐怖风压,从天而降,直直砸向地面上渺小的苏晚棠!
也就在巨人成型的瞬间,顾昭珩脱困了。
他没有后退半步,脚尖在冰壁上一处凸起点了一下,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借力翻飞而起,竟比那巨人的拳头更快一步,落在了它的头顶!
他手中紧握着那枚玄黑色的定王令,将全身内力灌注其中,令牌上那个古篆的“昭”字,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破!”
他一声断喝,将手中的令牌,如同一根钉子,狠狠地钉入了冰晶巨人头顶正中,那相当于人体百会穴的位置!
“咔嚓嚓——”
冰晶巨人那势不可挡的拳头,在距离苏晚棠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戛然而止。
巨大的身体从头顶开始,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行动瞬间停滞。
就是现在!
苏晚棠眼中精光一闪,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右手精准地抓向了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人位”卦纹石!
石块入手,一股冰寒彻骨、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能量,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涌入。
紧接着,一段段破碎、血腥、充满了绝望与悲鸣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的脑海。
画面中,是苏家被血洗的那个雨夜。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她的父亲,卦门当代门主苏问天,浑身是血地被一个身穿蟒袍的男人踩在脚下。
赵王!
“苏问天,交出《九鼎锁龙图》,本王留你一个全尸!”赵王的声音阴冷而贪婪。
父亲咳着血,惨然一笑,却死死护着怀中的一份残卷。
赵王失去了耐心,一脚踢开父亲的手,将那份残卷夺了过去。
就在父亲生命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了宗祠密室深处的一片阴影。
那眼神,像是在对谁做出最后的交代。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苏晚棠浑身一颤,从那刺骨的记忆中惊醒,依旧保持着抓着卦纹石的姿势。
父亲最后的指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记忆中父亲所指的方向,右手手腕一抖,一枚铜钱带着破空之声,如同一颗子弹,精准地射中了密室东南角的一块毫不起眼的冰砖!
“啪!”
冰砖应声碎裂,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赫然是一具蜷缩着的枯骨,那骨骸的姿势,仿佛是在用生命守护着怀中的一个卷轴。
“小心有诈!”
顾昭珩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那具枯骨。
苏晚棠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
她能感觉到,那具枯骨身上,残留着卦门独有的守护阵法的气息。
她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去拿那个卷轴,却见卷轴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微微泛紫的油状物。
这是……牵机药!
天下奇毒,触之即死,死状如弯弓,痛苦至极!
苏晚棠倒抽一口冷气,迅速从腰间的小囊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金蚕丝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卷轴。
卷轴展开,一行行用鲜血写就的蝇头小字,赫然映入眼帘。
最末一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烙在了她的瞳孔里:
“……欲锁龙脉,必以大昭皇室之血为引,献祭卦门嫡系血脉一人,方可……”
皇室之血……卦门嫡系……
她的身体僵住了,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顾昭珩。
顾昭珩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两人对视的这一刻,整个玄冰密室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的冰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如闪电般蔓延开来。
透过越来越薄的冰层,下方无尽的深渊中,一双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如同两轮紫金色灯笼的竖瞳,缓缓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