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幻觉里的灼烧感,而是某种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尖流淌的真实触感。
“苏晚棠。”
那个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低沉、喑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硬生生挤进了这片漫天火海,“你不是整天吹嘘卦门算无遗策吗?你也曾说本王命格极硬,天煞孤星都克不动。怎么,现在想亲手试试能不能把本王这条命给收了?”
这声音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平日里那股让人牙痒痒的嘲讽劲儿,但在苏晚棠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那层笼罩在识海上的悲情滤镜给震出了一道裂纹。
她那只捏着金针的手猛地一颤,悬停在距离那颈侧大动脉不到半寸的地方。
那是顾昭珩的声音。
那个整天板着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二五八万,却会在她吐槽饿的时候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包桂花糕的男人。
眼前的“父亲”还在声泪俱下地咆哮:“棠儿!动手啊!为了卦门!”
苏晚棠的眼神变了。
那种孩童般的迷茫和无助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没有动,而是微微眯起眼,视线不再聚焦在“父亲”那张惨绝人寰的脸上,而是下移,落在了那只死死攥着她手腕的大手上。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火光的折射下,就在“父亲”那苍老的拇指指甲缝里,有一根细若游丝的透明丝线。
那丝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一直延伸进身后那片虚无的黑暗中。
这不是什么父女情深,这是提线木偶。
“我就说嘛。”苏晚棠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的金芒不再涣散,而是凝聚成两点寒星,“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最讲究风骨,就算真要报仇,也就是布个局把人坑得倾家荡产,绝不会让我用这么没品位的自杀式袭击。”
她猛地抬手,原本刺向顾昭珩的金针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金光,却不是为了杀人,而是狠狠扎向了“父亲”的手背!
“而且,这符咒画得太丑了,我爹的字体可没这么在那抖。”
“吱——!”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尖锐嘶鸣从“父亲”口中爆发。
眼前的画面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那张慈爱的脸瞬间崩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绿色筋肉。
苏晚棠根本没给他变身的机会,反手一把拽住那根透明丝线。
“给我滚出来!”
她暴喝一声,识海中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顺着丝线狠狠一扯。
轰隆!
漫天火海、坍塌的卦门老宅、满地的尸体,在这一瞬间如同劣质的布景板一样分崩离析。
幻境碎裂,但苏晚棠并没有醒。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死寂的灰白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悬浮的灰色絮状物,而在她正前方,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怪物挡住了去路。
那东西长得极其随心所欲,全身覆盖着令人作呕的绿色鳞片,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张开合的嘴巴遍布全身,每一张嘴里都吐出那种甜腻的腐烂花香。
这就是“幻蛊心牢”的真面目。
那老妖婆根本没想让她活着出去,这是把她的意识锁在了更深层的精神囚笼里。
如果不干掉这个守门员,她在现实里就会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植物人。
“长得这么别致,也是难为你了。”苏晚棠嫌弃地撇撇嘴,但手心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玩意儿在她的识海里,也就是说,如果在精神层面被它吞了,那就是真的魂飞魄散。
那怪物似乎被她的态度激怒了,身上几百张嘴同时发出一声咆哮,灰白的空间瞬间掀起一阵精神风暴。
苏晚棠只觉得脑仁像是被人拿钢针在搅,但就在这一刻,眉心那道金色的竖痕突然滚烫如铁。
那是卦门历代相传的“天眼”,也是她最大的底牌。
既然是阵法,就一定有阵眼;既然是蛊术,就一定有母虫。
“开!”
她在心中默念,金痕骤然裂开,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不再是鳞片和烂肉,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数据流和因果线。
苏晚棠清晰地看到,在这个庞然大物的胸口正中央,有一颗只有拇指大小、正在剧烈跳动的红色光点。
那个光点并不是孤立的,它延伸出一根极细的红线,穿越了这片灰白空间,直接连接到了现实世界。
那是老妖婆的本体连接点。
就像是无线网络的信号源,这怪物不过是个用来吓人的全息投影,真正的能量供给全靠那个红点。
“找到你了。”
苏晚棠冷笑一声,她在意识空间里不需要身体,只需要念头。
在那怪物挥舞着巨爪拍下来的瞬间,她的意识化作一枚无坚不摧的金针,不退反进,迎着那股腥风,精准无比地刺向那个红色光点!
噗嗤。
一声轻响。
就像是戳破了一个注满水的气球。
现实世界,废墟之上。
原本一脸狰狞笑容、正等着看好戏的烛火女巫突然浑身剧震。
她胸口的几根蜡烛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滚烫的蜡油溅了一身。
“噗——”
一口黑血从她嘴里狂喷而出,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向后倒飞出三丈远,重重地撞在一根断墙上。
与此同时,顾昭珩怀里的苏晚棠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像是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
“咳咳咳……”
她剧烈咳嗽着,眼前阵阵发黑,但鼻尖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和血腥味的气息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顾昭珩的颈侧。
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血痕,鲜血正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滑入衣领,在那如玉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手滑了。”苏晚棠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哑得厉害,“回头赔你点药费。”
顾昭珩看着她那双重新恢复了狡黠灵动的眼睛,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的冷汗,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远处,那个烛火女巫还在地上抽搐,刚才那一击精神反噬显然要了她半条命。
“王爷!这老妖婆不行了!”
黑甲卫们见状迅速围拢上去,刀剑齐出,将那女巫死死压制。
局面似乎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顾昭珩此刻正蹲在距离众人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面前是一具刚才被黑甲卫射杀的死士尸体——正是之前试图带着密信逃跑的那一个。
“奇怪……”
顾昭珩皱着眉,用刀鞘挑开那尸体的衣襟。
按理说,死士身上都会藏有特殊的信物或者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尸体胸口的一处硬物,一股极其细微、像是火药引线燃烧的“嘶嘶”声突然传入耳膜。
那声音极轻,但在刚刚恢复寂静的废墟中,却如同催命的丧钟。
苏晚棠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崩紧,那双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因果眼”猛地捕捉到了一团正在急速膨胀的黑色死气。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