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作呕的药水味,简直比伏天里捂馊了的裹脚布还要冲鼻。
数十道黑影从林间蹿出,并非想象中那种行动迟缓的僵尸,反而敏捷得像是一群被剃了毛又重新植入钢筋铁骨的大猩猩。
它们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血管暴起如蚯蚓,嘴角流着涎水,那双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球在眼眶里乱转,看起来既恶心又廉价。
“宝贝们!快!撕碎他们!”
李老三见状大喜,举着那枚骨哨手舞足蹈,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着名为“得救”的喜悦,“咬死那对狗男女,回头我给你们加……咔嚓!”
那声脆响来得极快,快到李老三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撤换成惊恐。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药人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在路过时顺手一挥,像拍死一只苍蝇般,直接将李老三的脖颈拧成了麻花。
这位刚刚还在做着发财梦的村长,脑袋软塌塌地垂到了胸口,眼珠子暴突,致死都没想明白——这明明是他用骨哨召唤来的“救兵”,怎么连他也杀?
“蠢货。”
苏晚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这是只认血腥味不认爹娘的失败品,也就这种没脑子的东西才会把它们当宝贝供着。”
话音未落,腥风扑面。
两头药人嘶吼着扑向顾昭珩,利爪带起破风声,直取他咽喉。
顾昭珩神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中的玄铁重剑猛地横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剑气如同实质化的半月,硬生生将那两具铜皮铁骨的身躯拦腰斩断。
“噗嗤——”
并没有鲜血飞溅,从那两截断躯中喷涌而出的,是粘稠如石油般的黑色液体,落在地上滋滋冒烟,连杂草都被瞬间腐蚀成灰。
然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斩断上半身的药人并未死去,它们还在地上拼命抓挠,拖着半截肠子试图向苏晚棠这边爬行。
而林子里,更多的黑影正在涌出,密密麻麻,如同蝗灾过境。
“这玩意儿是属蚯蚓的吗?切两段还能活?”
苏晚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尸臭味熏得她脑仁疼。
她迅速观察了一圈,发现这些怪物的鼻子都在极速耸动,显然是在捕捉活人的生气。
“顾面瘫,别硬抗,它们是闻着味儿来的!”
苏晚棠不再犹豫,右手二指并拢如刀,在左手掌心猛地一划。
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却没时间心疼,反手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已剪好的纸人,将血抹在纸人那原本空洞的眼眶处。
“这可是本姑娘攒了好几顿猪肝才补回来的精血,便宜你们了!”
她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指尖一弹,数十个染了血的小纸人如同被注入了灵魂,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即向着四面八方的密林深处激射而去。
“分魂引煞,去!”
纸人带着浓烈的活人血气散开,原本死死盯着两人的药人群瞬间乱了阵脚。
那一股股诱人的“血食”味道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那只有核桃大的脑仁显然处理不了这种复杂的信息,开始疯狂地互相推搡、甚至撕咬同伴,更多的则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冲着树干猛撞。
包围圈的压力骤减。
顾昭珩压力一轻,手中重剑使得更加大开大合,但他很快发现,单纯的劈砍效率太低,这些怪物哪怕被砍掉脑袋,依然能凭借本能胡乱攻击。
“这东西的死穴在哪?”顾昭珩一脚踹飞一只试图偷袭的断臂药人,声音沉稳有力,丝毫听不出慌乱。
苏晚棠没说话,她正半眯着眼,借着夕阳的余晖死死盯着那群怪物的动作。
在她的视野里,并不是这些丑陋的皮肉,而是这群怪物体内那紊乱如麻的气机流动。
虽然乱,但所有的黑气最终都会汇聚到一个点上,如同百川归海。
那是它们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正在随着呼吸一鼓一缩,频率整齐划一,像是一颗裸露在外的心脏。
找到了。
“顾昭珩!别砍脑袋,那是装饰品!”苏晚棠大喊一声,手中捏着一枚铜钱,精准地弹向距离最近的一只药人,“捅它们肚脐眼那个跳动的肉疙瘩!那是尸蛊的母巢!”
话音未落,顾昭珩身形骤变。
他不再大开大合地挥砍,而是改用剑尖点杀。
那柄六十四斤重的重剑在他手中轻灵得像是一根绣花针,寒芒一闪,精准无误地刺入面前药人的脐下三寸。
“噗!”
一声如同气球泄气的轻响。
那只刚才还力大无穷的药人瞬间浑身僵直,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果然是豆腐渣工程。”苏晚棠冷笑一声。
找到了罩门,局势瞬间逆转。
顾昭珩如虎入羊群,每一剑刺出必带走一条“性命”,原本令人绝望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眼看大势已去,那一直躲在后方、被几个强壮药人护着的断手白袍人终于慌了。
他顾不得伤痛,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色的粉末撒向空中。
吼——!
一头体型足足有普通药人两倍大的巨型怪物从阴影中蹿出,它没有攻击顾昭珩,反而一把捞起地上的白袍人,像扛沙袋一样将他扛在肩上,转身就往悬崖边狂奔。
“想跑?”
顾昭珩眼中杀机毕露,正要提气追赶。
那白袍人回头,露出一个怨毒至极的笑容,嘴里做了一个口型:“爆!”
两名挡在顾昭珩追击路线上的药人身体突然极速膨胀,像充了气的河豚,皮肤下的血管瞬间亮起诡异的红光。
“小心!”苏晚棠下意识喊道。
轰!轰!
两团巨大的血雾在顾昭珩身前炸开,腐蚀性的毒血漫天泼洒。
顾昭珩不得不挥剑成盾,用剑气屏障挡住这波自杀式的袭击。
待到血雾散去,悬崖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块碎石滚落深渊的回响。
“属兔子的,跑得倒快。”
顾昭珩收剑入鞘,看着那深不见底的云雾,眉头紧锁,“那是通往京郊的水路,看来他们早有退路。”
苏晚棠从一块大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语气倒是很轻松:“跑了就跑了吧,反正这老鼠窝已经端了。他断了一只手,又强行催动阵法反噬,回去也是半个废人。若是赵王看到这么个废物回来,指不定先把他给祭天了。”
随着最后一只药人化为黑水,这座荒废了二十年的枯村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那股久久不散的焦臭味,证明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夕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棠走到顾昭珩身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墨绿色的魂罐。
此时,她右脸颊上那道折腾了她一路的金痕终于安分下来,那股灼热感化作一丝清凉,缓缓渗入肌肤,像是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这魂罐,果然有问题。
正想着,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兜头罩了下来,瞬间隔绝了山风的凉意。
“脏死了,回去记得赔本王一件新的。”
顾昭珩嘴上虽然嫌弃,动作却很轻,甚至细心地替她系好了领口的带子,遮住了她被树根腐蚀得破破烂烂的外衫,“回京。”
苏晚棠拽了拽披风,鼻尖萦绕着这男人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香,那是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的味道。
她抬头,看着顾昭珩线条冷硬的下颌线,突然觉得这面瘫脸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顾面瘫,这次算欠你个人情。”她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魂罐冰凉的表面,“不过那个白袍人拿走的阵图……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触,不像是现在的路数,倒像是……”
苏晚棠话音未落,突然感觉怀里的魂罐轻轻震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铃声,从那个白袍人跳下去的悬崖底部,顺着风声幽幽飘了上来。
那铃声凄婉哀怨,不似活人所奏。
顾昭珩显然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看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