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起水波,陈岸就发动了渔船。
发动机响了两声,船头一转,直接冲进一圈圈扩大的浪里。他没回头。岸边的礁石、周大海的小船、还有躺在甲板上的陈天豪,都被甩在后面。天上乌云密布,四周海浪翻滚,只有前方有个圆形的地方很安静——那是台风眼。
船晃得很厉害。油箱盖松了,汽油味混着海水的咸味钻进鼻子。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从胸口掏出一个铁盒,放在膝盖上。盒里的晶体发烫,和胸口的印记连在一起,热流顺着胳膊往上走。这不是错觉,是有什么在叫他。
他低头看了眼裤兜里的工作证碎片,蓝光一闪一闪,和三年前加班时一样。那天他趴在桌上,手指划破条形码,血流出来,屏幕闪了几下就黑了。再睁眼,他已经在这个渔村少年的身体里醒来。
现在这东西又出现了。
他咬牙,把油门推到底。渔船像钉子一样往风暴中心冲。雷达屏幕上全是雪花,只剩一个红点——正中间那个死寂的圆心。
船一进入台风眼,突然停了。
不是熄火,也不是撞到东西,就是一下子不动了,像是被托住了。外面巨浪围着转,头顶乌云翻滚,可这里没有风,海面平得像镜子。阳光从云缝照下来,打在黑色的水上,冷冷的。
陈岸站起来,踩着甲板上的水走到船头。他脱掉胶鞋,赤脚踩上去,让海水漫过脚背。这是规矩——系统认这个动作。
脑子里没有声音。
但他胸口的印记猛地一烫,比刚才更强烈。
他皱眉抬头。海面中央开始隆起,像有东西要浮上来。水没响也没动,只是慢慢拱出一个弧形,接着一艘船破水而出。
说是船,更像是个巨大的黑贝壳竖在海里。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没有接缝,边缘泛着蓝光,频率和他手里的晶体一样。
舱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张发蓝光的工作证。那张脸,是他前世老板的脸。
陈岸喉咙发紧。
那人站在门口,不说话。风吹不动他的头发,袖口干干净净,像个摆好的人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是电子音,和系统提示一样:“你终于来了。”
陈岸没动。手紧紧抓着铁盒,指节发白。
“你是谁?”他问。
那人不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工作证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像设定好的程序。
陈岸盯着那张证。编号、条形码、公司logo,全都和他穿越那天的一样。可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存在。他死的时候,工位已经被清空,所有证件都收回去了。
眼前的这张,是原版。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水声轻响。越靠近,胸口越烫,像要烧起来。他伸手,想去接那张证。
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
半透明界面弹出来,没声音,没动画,只有一行字:
维度跳跃协议确认,请选择:回归 / 留守
下面两个选项,灰底白字,没有说明,也没有倒计时,五秒后自动消失。
他手停在半空,没碰那张证。
选了?还是没选?
他自己也不清楚。
界面消失了,胸口的热度也降了一点。他慢慢收回手,看着对面的人。
“这就是答案?”他声音有点哑,“我穿过来,就是为了站这儿按个按钮?”
那人没反应,连眼睛都没眨。只是站着,举着证,像在等下一个指令。
陈岸喘了口气,转身想回驾驶舱。至少先把船开出去,这事不能在这儿耗着。
刚迈出一步,雷达“嘀”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
红点。
在台风眼边缘,有个红点在闪。
他冲进舱内,抓起雷达屏细看。信号弱,画面跳,但能看清——是周大海的破渔船,船体代码对得上。它靠着几个浮筒撑住,歪歪斜斜停在浪墙边上,离飞船不到三百米。
镜头拉近,他看到了人。
周大海挂在船外,独眼盯着这边。他用鱼叉的钢缆钩住了飞船外沿的支架,整个人悬在半空,风吹得身体来回晃,像晾在外面的衣服。安全带松了,但他死死抓着缆绳,没放手。
陈岸愣住。
这种地方连导航都失灵,他是怎么找来的?
他立刻调通讯频道,没人回应。再试摩尔斯码接收,屏幕上跳出一段信号: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三遍,一样的。
“别回去。”
陈岸盯着这三个字,呼吸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向窗外。
周大海也在看他。
隔着几百米的平静海面,两人对上了眼。风吹在他脸上,帽子差点飞走,他抬手按了按,咧嘴一笑,做了个“走你”的手势,就像当初在码头笑话他“花架子”那样。
然后他松了下手,让身体荡了一下,又抓紧。
意思是:我在,你随便选。
陈岸没动。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永远。回去,是十八岁的渔村少年,带着弟妹过日子,赶海、签到、防着赵有德那种人;留下,或者回归,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现在,有人在外面等着他。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就一句话:别回去。
他低头看铁盒里的晶体。蓝光稳定,不再闪烁。工作证碎片安静地躺着,像完成了任务。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签到印记。
还有点温。
他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系统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他拎着破篓子去滩涂捡贝,被人笑“穷疯了还天天跑海边”。后来有了胶靴、探鱼仪、洋流图……一点点攒,一步步走。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面对一艘从海里冒出来的黑船,一个长得像老板的陌生人,一个用鱼叉钩住飞船的独眼渔民。
现实早就变了。
可这些人还在。
他慢慢走出驾驶舱,站回甲板上。
风吹起他补丁裤子的裤脚,胶鞋还摆在门边。他没穿,就赤脚站着,脚底能感觉到船板的凉意。
飞船门口的人没动,依旧举着工作证。
周大海也没动,吊在半空,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陈岸看着他们,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一个给他选择,一个告诉他别选。
他抬起手,摸了摸铁盒边缘。
盒盖松了一点。
他没打开。
远处,海面依然平静。浪墙围着转,像牢笼,也像护盾。阳光斜照下来,落在飞船上,蓝光轻轻闪了一下。
他站着,没说话,也没动。
渔船浮在水中央,引擎熄了,随波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