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青山派后，沿着山道一路向下。
苏景川走在最前，花间音抱着慕玄跟在身后。
“小玄师弟第一次下山做任务，有没有什么想法？”苏景川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慕玄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上，语气温和。
慕玄没有搭理他，只是将脸往花间音肩头一埋，两只小胳膊圈住她的脖颈，做出一副怕生的模样。
花间音颠了颠怀里的小人儿，朝苏景川歉意地笑了笑：“师兄别见怪，小玄第一次出门，可能有些紧张。”
苏景川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不紧张不紧张，师兄在呢，遇到什么危险师兄第一个上。小玄待在师妹身边就好。”
慕玄在心里翻了不知多少个白眼。
这小子一路上对花间音嘘寒问暖，从他背着的包袱里不时掏出一个灵果、一瓶灵泉，殷勤无比。
最可气的是，花间音居然也没有拒绝，每次都道了谢便接了过来。
不就是金丹后期吗，他堂堂渡劫期大能放在这站着，哪里轮得到一个金丹期的小辈献殷勤。
他越看苏景川那张笑脸越憋屈，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吱作响。
花间音自然不知道怀里的小家伙在生什么闷气，只当他是真紧张了，便将他又往怀里紧了紧。
慕玄的身子僵了一瞬，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只得认命般地将脸埋得更深。
江婉婉隐形跟在三人身后不远处。
她此刻化为寒气，身体与晨雾融为一体，整个人轻盈如风。
先天冰螭的神通果然厉害，不仅将她的气息、身形、灵力波动全部遮蔽。
那三道身影走得不快，边走边停，花间音时不时弯下腰指着路边一株灵草对慕玄讲它的习性和药用价值，苏景川就凑过去问这问那，十足的跟屁虫模样。
偶尔慕玄会从花间音肩头抬起头，朝苏景川翻一个只有小孩子才能做得那么理直气壮的白眼。
“看看，那苏景川还挺会来事儿。”先天冰螭的声音在云涯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愉悦:
“对花间音有意思，还想走小舅子路线，结果小舅子本人就是他要防的人。这戏可比那些道子圣女装模作样的比试好看多了。”
云涯没接话，只是默默跟紧了些。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玄玦会把这一趟当成红尘劫的重要一环。
在这种最日常的相处中，在花间音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玄玦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向花间音献殷勤，而他只能以一个孩子的身份旁敲侧击。
这种憋闷和无力，比任何天劫都更磨人。红尘劫，磨的从来不是修为，是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三人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这镇子名唤青石镇，因盛产青石而得名，镇中不过数百户人家，以采石和种植药草为生。
因背靠青山派，平日里常有山上的杂役和低阶弟子下山采买，镇民对修士并不陌生，见花间音一行人到来，都投来善意而好奇的目光。
苏景川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摊坐下，三人点了一壶粗茶，叫了几个馍，一边歇脚一边打听消息。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听说他们来自青山派，愈发热情起来，将镇子北边石甲兽伤人毁田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压着声音提醒他们：
“那畜生凶得很，专挑药田刨。咱们镇上几个修士设了陷阱，结果连人带家什都被掀翻了。”
“多谢老丈。”苏景川接过话头，又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汉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被镇外那片黑松林吞噬了大半。
苏景川放下茶碗，正了正衣襟，压低声音道：“师妹，天快黑了，要不今晚先在镇上歇下，明日再进林寻那畜生？”
“嗯。”花间音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三人从茶摊起身，顺着青石街朝镇中唯一一家客栈走去。
青石镇虽小，但南来北往采买药草的客商不少，客栈门面不大。
“掌柜的，来三间房。”苏景川率先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陪着笑脸从椅子上站起来：
“哟，仙师对不住，今夜客人多，只剩两间房了。二楼东头两间，倒也宽敞干净，您看……”
苏景川微微一怔，侧头看了花间音一眼。
他自然做不出与师妹同住一间的唐突之举，连这个念头都不敢在脑子里多停留一息。
师妹待他素来客气，若他稍有逾矩，恐怕连这层师兄妹的情分都得折进去。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转向花间音道：
“师妹，我带小玄师弟住一间，你单独住另一间便是。”
慕玄趴在花间音怀里，心里已经把苏景川的全家老小都问候了个遍。
谁特么想和你一起睡！
他把小脸往花间音肩上一埋，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要和花姐姐一起住。”
花间音拍了拍慕玄的后背，柔声道：“好，小玄今晚跟姐姐住，苏师兄单独住。”
慕玄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比个胜利的手势，花间音脸上的温柔却忽然凝固了一瞬。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那片空白，从院中到床上，整整一段记忆凭空消失，像是被谁用湿布从脑子里擦了个干净。
那种感觉太不对劲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的慕玄，心中升起一丝极其别扭的犹疑，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犹疑从何而来。
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与这些古怪的事有关，可昨夜他也在场，偏巧也什么都不记得。
“小玄乖，今晚和师兄一起住。”花间音开口。
慕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为什么？小玄想和花姐姐一起住。”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鼻音，若放在平时，花间音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花间音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却避开了他的眼睛：
“小玄长大了，是男孩子，总跟姐姐住在一起，会被人说闲话的。
今晚和师兄住，师兄还能教你一些入门的防身术。乖，明天早上姐姐给你买镇上的桂花糖。”
苏景川见师妹突然了想法，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压不住。
他连忙蹲下身，朝慕玄伸出手，脸上挂着兄长般的和煦笑容：
“小玄师弟，师兄房间里可以给你讲剑修的故事，可精彩了。保准你听了就不想睡了。”
慕玄只想把苏景川这张笑脸按进客栈门外的水沟里。
但花间音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再闹下去便不是撒娇，而是胡搅蛮缠了。
一个九岁的孤儿，刚失去所有亲人，黏着救他性命的姐姐倒也正常，但若连师兄的面子都一点不给，就有些反常了。
他低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再去接苏景川的手。
只是安静地从花间音怀里滑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花间音弯下腰，轻轻揽了揽他，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哄慰的话。
慕玄这才松开手，低着头走到苏景川身边，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一声不吭。
苏景川直起身子，朝花间音递去一个“师妹放心”的眼神，带着慕玄先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