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中的众妖,在刚入夜时就开始行动了。
因为在前一天,也就是眼疾发作的第二日,邺城已近半瘫。
苏涵离开两界坊时,城东米铺前,十几个失明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互相认识,排成一串,互相搀扶,有的就是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这些平常都健全的人,两天之内突然失明,一时间都无法承受。
他们走到外面,或者敲着碗,或者低声啜泣,有的人走错了方向一头撞在墙上,摸着出血的额角,蹲在地上不知所措。
苏涵再往前走,街上到处是蹒跚的身影,往日热闹的鼓楼西街,如今更是三步一坐、五步一躺,尽是些看不到路的人。
不过苏涵发现,这些人看不见之后,倒是也看不出他们是“异类”了。
府衙的人手早就不够了。
徐尹策把能调的人都调去维持秩序、分发物资,可苏涵发觉,这一上午过去,失明的人越来越多,光是城东就有上千号,徐尹策那点人派过去,可谓“杯水车薪”。
花铃站在两界坊的屋顶上,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手抚“唤妖铃”:
希望今晚能顺利吧。
亥时到。
天已全黑。
城中亮灯之处明显减少。
但哀嚎之声渐起。
毕竟失明之人,无需点灯。
但还是得吃饭。
两界坊院中,影影绰绰,所有妖都已集合。
也包括了师刚劲。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在府衙中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派出去执勤,没有人可调动,便也按白天的计划加了进来。
除了师刚劲这样修为深厚的妖,甚至连上次萧山之战中保留了神识,不过现在修为尚浅还化形不全的“赤蟾”都加入了进来。
花铃站在最前面,环视一周:
“都到了?”
众妖点点头。
“那就按白天计划行动!”
花铃抬手凌空展开几个星点:
“师校尉你去城西,我去城东,咱们各自都熟悉,郎奎去南市,碧鳞去北市,波涟你带赤蟾走水路,照顾河流周边,也避免有失明之人落水,各方位如有问题,烟花为号。”
花铃拿出一把供过年燃放的,但加入了灵力咒法的烟花,又看向夜枭:
“你先和碧鳞走,如看到信号,你再在中间传达消息,都明白了吧?”
“明白!”
“那我干啥来着?”柳七七问道。
“你?你就在这儿呆着!看好苏煜和卿雨就行了!对了,如果龙铭回来了,赶紧通知我们!”
花铃也给了柳七七一些烟花,再次看向四周:
“出发!”
众妖都应过一声,便从两界坊各个方位遁入黑暗中,奔赴各处。
可几人才刚分开不久……
花铃就感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夜枭已到。
他并不化身,仍保留着猫头鹰的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分外深邃。
他落在花铃肩头,用灵力说道:
“我和碧鳞那边,几处分粮的地点,梁家米铺的门口门口堵了上百号人,全是瞎了眼的,有的从傍晚就饿着了。”
花铃皱眉:“那粮食呢?”
“有,但发太慢。官府就四个人,一个在登记,三个在干,一人搬,一人分,一人称,一次就要好半天,根本来不及。”
花铃当机立断:
“首先通知师刚劲这情况,看他还能不能分出人,如果分不出来,你让碧鳞去米铺把粮食搬出来一些分给后面的,别登记了,你在高处看着,如果有官府人要发现就提前报信!”
“好!”
“我这儿也有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护城河方向传来,水波微动,波涟从河里跃出来到花铃身边,化形后长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城西靠河,那些瞎了眼的人摸到河边取水容易掉下去,我去守了,但一些半瞎的却朝我们扔石头,还要驱赶我们!”
“那你们就先躲开,或者干脆去河里救人,现在确实委屈,但只能先顾这邺城民众的安危了。”
南市米铺外的街角,忽然现出一“人”扛起三袋米,大步流星走到领粮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默默将排队之人分开,接着往地上一蹲: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都不许抢!”
碧鳞所化之人声音粗犷,中气十足,听上去像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那些失明的人摸到他手里的米袋,又惊又喜,连声问:
“官爷?是官爷来了?”
碧鳞闷声道:
“嗯,发米的。拿好了,一袋够吃三天。下一个!”
碧鳞本就力气大,他是妖,速度又快,一袋米从仓库搬到队伍后面,不过好似走了几步路的事,而且不用登记,原本要磨蹭半天的活儿,他一个人顶五个。
不久那队伍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眼睛看不见,和队伍分开,也就没什么意见。
甚至有老人扛不动米,碧鳞顺手就帮人送回家去,顺路还把门口倒了的柴火垛给扶正了。
而城中一处河岸边,波涟已经把七八个摸到河边的人拦了下来。
她声音轻柔,听着像邻家姐姐:
“这儿是河边界了,危险,快退后。”
有人问她:“姑娘,你是府衙的?怎么大冷天的在这儿守着?”
波涟笑笑,没有回答。
有一次她还救起一位由于看不到东西害怕,从家里跑出来来找父母却失足落水的小孩儿。
小孩儿摸到波涟手腕上的鳞片:
“姐姐,这是什么?”
波涟一顿,轻声道:“疤。小时候烫的。”
“而且姐姐你的手好凉啊……”
“天生如此。”波涟收回手,转身又往河边走去。
“姐姐你要多穿点儿。”
波涟应过一声,深吸口气,再次遁入水中。
而城西是师刚劲最熟悉的了,哪条街上有官府的人巡逻,哪个路口堵了人,哪家哪户有人得病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师刚劲提着一篮子馒头和一件棉袄就去给一名摔断腿的老太时。
老人正蜷在墙根,瑟瑟发抖。
眼睛看不见,腿也摔伤了,饥寒交迫下,脸上全是泪。
师刚劲蹲下身,把棉袄披在她身上,又掰了半个馒头递到她手里。
“谁……谁呀?”老太太哆嗦着问。
“官府,发东西的。”
师刚劲只是说道。
“您好好歇着。”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