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扇下去，王宗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他懵懵地转回头，眼神里那点清亮的光像被扇灭了，重新沉回浑黄的雾里，茫然地看着王有根，又看看周围怒气冲冲的人群。
他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嘴里又开始呜呜噜噜的，方才那句“是我杀的”，像是没讲过一样。
村长王大树上前两步，冷着脸：“有根，你这算怎么档子事？方才哭着喊着让他说的是你，如今他说了，你又说是疯话。三条人命摆在那儿，由不得你翻来覆去地护。先把人带下去关着，天亮了再说。”
几个壮汉应声就要架人，王有根还想拦，被旁边的村民半扶半拉地劝到一边。
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桥站在人群里，看着王宗嘴角的血丝，看着他又变回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人还是有些僵的。
他方才有意引着话头，把众人的疑心往王宗身上引，可他从没真的认定过是王宗杀了他的家人。
怎么可能是他？陈桥指尖微微发凉，心里翻着个个儿。
一个疯子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连害三条人命？爷爷摔山、爹坠井、娘被锅盖砸中，桩桩都像意外，桩桩都要算准时机，疯人哪有这个心思？再说，爹娘和他无冤无仇，他凭什么……
想到这里，他身子猛地一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爹娘是和他无冤无仇，可……
“难道真的……是他杀的？”他喃喃出声，声音很轻，带着茫然。
他这次是真的乱了。之前的算计是真的，试探是真的，想解除后顾之忧是真的，可此刻心底翻涌的错愕与慌，也是真的。
就在这时，坡边的暗处走出两个人影。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出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春生更是诧异，往前迎了两步：“二位道长不是回观里取法器了吗？怎么会在这山上？”
火光跳动，映着陈桥的脸。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藏在袖管里的手攥紧了，指节泛凉。
她们是没走？还是刚过来？她们一直都在这儿？那方才庙里的对话、崖边的厮打、自己对着人群说的每一句话……她们都看见了？
白未曦没接陈春生的话，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陈桥脸上。
陈桥被她看得心头一缩，下意识别开了脸，耳朵尖泛起一层青白。
闻澈走到人前，语气平和：“一直没走。”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上顿时神色各异起来。
她们这是有了怀疑的人？是谁？
“那你们……”村长出声，目光却扫了眼地上的王宗。
闻澈想了想，直接说道：“从山神庙陈桥见到王宗，到这断崖边，我们都在旁看着。起初陈桥忆旧，跟王宗说小时候掏鸟窝、挡野狗的事，倒也情真意切。可后来是他追着王宗到了这崖边，王宗坐在崖沿上，没动也没闹，陈桥却在他背后伸了手。”
“伸手，他要做什么，是要把王宗推下去吗？”
有人大声接话道。
“不是，不是的！”陈桥立刻抬头，声音都颤了，“道长误会了！我没有推他！我见他坐在崖沿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太危险，想伸手拉他回来！没曾想，他翻身就对我下了手！”
他说着，眼圈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受了天大的误会。
陈春生见状，下意识走到闻澈面前：“道长此话是何意？我侄儿推他做甚，定是误会了……”
“哦？那倒是我看错了？”闻澈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只瞧见你手掌力道是往崖外送的，不像是往回拽的架势。倒是王宗，虽然制住了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却没有下死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人群里。方才还同情陈桥的人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琢磨。
王有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点光，看着闻澈。
陈桥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又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去，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道长看得仔细。我那时候慌了，手伸得急，是我不对。可我真的只是想去拉他，不是推他。他那个样子坐在崖边，谁看了不害怕？”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委屈，旁边几个村民听了，脸色便有些松动。
那个先前说“疯子就是疯子”的中年汉子摸了摸后脑勺，低声嘟囔了一句：“也是，那疯子坐在崖边，确实吓人。”
闻澈没有跟他争。她转过身，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王宗。
王宗嘴角还挂着王有根那一巴掌打出来的血丝。
他不动了，也不念叨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火光之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大树来回看了看，又看了看闻澈和白未曦，手里的火把晃了晃，映得他脸上的褶子忽深忽浅。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二位道长既然一直都跟着、看着，想来比我们这些人明白。今晚这事，都是各说各的，天又黑，人又乏，再争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一起先回村里，明日天亮大家伙休息好，头脑清明的时候再问。”
他顿了顿，转头朝那几个壮汉挥了挥手：“王宗还是先带回去，关在仓房里，派人守着。有根，你跟我来。”又朝陈春生那边看了一眼，“阿桥你也回去歇着，天亮再说。”
几个壮汉架着王宗往坡下走，王宗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走得摇摇晃晃。
王有根跟在后头，佝着背，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桥被陈春生半扶着，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拿袖子挡着半张脸。
火把的光照着这一行人，在蜿蜒的山道上一晃一晃地往下移。
闻澈和白未曦走在最后面，跟着前面那些火把的光，走入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