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九阜山还有两日脚程时,暮色刚漫过山头,一行人便拐进了梧溪镇歇脚。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南北贯通,暮色里泛着暗哑的青光。
街边几棵老梧桐遮天蔽日,十月晚风卷过,枯黄的桐叶簌簌飘落,打着旋儿堆在街沿。
他们在镇上唯一一家邸店门口勒住了马。
店面门楣悬着块“梧溪客栈”的旧匾,漆皮斑驳,门口却打扫得干净。
她翻身下马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攥着两把铜钥匙,说后院有两处独立小院,一大一小正好住下。
小的那间给白未曦与绯瑶,大的那间他们几个住,宽敞得很。
众人把马车赶进后院停妥,给马匹添了草料,才聚到前堂用晚饭。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姓吴,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着热菜上桌。
吴店家一边摆碗筷一边压着嗓子念叨,眼睛还不时往门外瞟。
“客官们今晚关好门窗,夜里别往东边乱逛。镇上张大户家这几日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天一黑街上都没人敢走。”
路鸣夹了块肘子正要往嘴里送,筷子在半空顿住。他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什么事啊?”
吴店家左右扫了一眼见没别的客人注意过来,才压低声音道,“他家姑娘年方十六,生得标致,早跟邻县李家大郎定了亲,聘礼都过了,下月就要过门。前几日带着丫鬟去后山静安庵上香,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整个人就不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张家下人说,张大姑娘回来后整日神情恍惚,茶饭不思,跟她说话也不理,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姜怀玉端着一碗热汤正要喝,闻言搁下碗,眉头微蹙:“姑娘家遇上这种事最是糟心。眼看着要嫁人了,传出去名声都受影响。”
“可不是嘛。”吴店家叹了口气,“张家先后请了两拨道士做法,画符洒符水折腾了半宿,半点用没有。后来又去庙里请了和尚念经,念了整整一天,张大姑娘倒好,和尚念经她就在旁边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张员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今早刚贴了告示,谁能治好他家小姐,赏银铤五枚。”
“五枚银铤?!”路鸣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差点滑出手。
他转头看向众人,压不住兴奋:“这可不是小数目,晏大夫,要不你去瞧瞧?道士和尚没用,说不准是什么疑难杂症,你开两副药就好了。”
晏疏沉思片刻,“听店家说的症状,像是离魂之症。不过具体还需要瞧过才知道。”
安晏坐在晏疏身侧,听到“离魂之症”,他停下咀嚼,抬头问:“师父,什么是离魂之症?”
“就是魂不守舍。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人若受了极大的惊吓或刺激,神魂不安于位,便会胡言乱语、精神恍惚。轻的几日自会好转,重的……”他顿了顿,看了眼安晏,没往下说。
“会不会真的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姜怀玉出声。
“去赚钱。” 白未曦一句话落,满桌顿时静了。
路鸣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走啊!我们一起去看看。”
“别添乱。”姜怀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呼啦啦一堆人过去,主家见了心里先犯嘀咕,哪还敢信咱们。就未曦和绯瑶姑娘去最合适,都是女眷,进出内宅也方便,人少办事也利落。”
路鸣还想再争取一下,”姜怀玉瞪了他一眼,他便立刻老实了。
晏疏点点头,温声附和:“姜娘子说得是,有未曦姑娘和绯瑶姑娘去便足够,我们在客栈等消息。”
石安晏仰头望着白未曦,眼里藏不住好奇。孩子素来稳重,可到底只有七岁,碰到这种事还是按捺不住凑热闹的心思。
“小家伙安心待着,我们回来讲给你们听。”
石安晏点点头,乖乖坐回凳上。
吃过饭后,白未曦便起了身。
绯瑶笑着冲众人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你们安心等消息便是。”说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起身时衣带飘飘,几步便追上了白未曦。
她们出了客栈,顺着青石板街往镇东走。梧溪镇不大,从街西到街东也不过半盏茶功夫。
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食铺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成一道道暖黄的光条。
越往东走,灯火越稀。等望见张宅大门时,两旁已经没了开张的铺子,只剩几棵老树在夜风里摇着枝桠。
张宅是镇上最大的宅院,光看门脸便知家底殷实。
朱红大门两丈来宽,门前一对青石狮子,门楣悬着黑漆金字的“张宅”匾额,是地道的颜体。
看门的仆从四十来岁,穿灰布短褐,正缩在门房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门檐灯笼的微光往外一瞧,是两个年轻姑娘,走在前头的那个穿月白襦裙,神色清冷,身后跟着个穿红裙的,眉眼明艳。
老汉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别在这儿逗留,姑娘家早些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