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气氛，比“幽灵”营的作战室更加凝重。浓重的烟草味几乎化不开，电话铃声和电台滴答声几乎没停过，参谋们奔走着，传递着各个阵地的战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宋希濂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阵地上的钢钎。
“……月浦方向，八十七师二五九旅五一二团三营阵地被突破，营长率残部与敌巷战，最后全部殉国。孙元良师长已下令收缩防线，退守月浦镇核心街道，但日军第三师团一部已从侧翼迂回，试图切断月浦与后方的联系。王敬久师长再次来电，请求我部速派有力一部，侧击该股日军，缓解月浦压力。”参谋长张伟的声音带着嘶哑，将一份电文递给宋希濂。
宋希濂接过电文，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冷硬：“有力一部？我哪里还有有力一部？一〇六旅在陈家行、孟家宅跟鬼子十一师团拼得刺刀见红，一〇八旅刚顶上去，还没喘口气，一〇七旅要守着蕴藻浜南岸，防备鬼子从侧翼渡河。我手里就剩一个师直属队和一个残缺的补充团！拿什么去侧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烦躁：“给王师长回电：我部正与日军第十一师团主力激战，无法分兵。但已严令师属山炮营，不惜弹药，对月浦西侧之敌行压制射击。请王兄务必坚持，教导总队之援，不日可至。” 这已经是今天他第三次用类似的话回复王敬久了。不是他见死不救，实在是捉襟见肘。他必须保住刘行-大场这条线，这是北线防线的关键。月浦重要，但刘行、大场更重要，这里一旦被突破，整个北线就崩了。
“报告！”一个通讯参谋快步进来，“顾副总司令急电！”
宋希濂心头一紧，接过电文。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重如千钧：“宋师长：罗店危急，着令你部即刻抽调至少一旅兵力，驰援罗店王耀武部，不得有误！顾祝同。八月五日。亥时。”
又来！宋希濂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罗店危急，他知道。五十一师、五十八师在那里和日军反复拉锯，伤亡惨重，阵地几度易手，罗店镇早已被打成一片废墟。可是，让他抽调一旅兵力？他现在哪里抽得出一整个旅？一〇六旅正在血战，一〇八旅刚刚稳住阵脚，一〇七旅要守漫长的河防，直属队是最后的预备队，补充团还没形成战斗力！抽走一旅，刘行防线立刻就会出现巨大的缺口，日军第十一师团可不是吃素的！
“给顾长官回电，”宋希濂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职部当面之敌日军第十一师团进攻甚急，我部一〇六、一〇八两旅皆已投入血战，伤亡甚重，实无法抽调成建制部队驰援罗店。然罗店安危关乎全局，职部已严令所属炮兵，全力轰击罗店当面之敌，并以小股精锐部队，不断袭扰敌之后方，牵制其兵力。请钧座体察下情，速调他部增援罗店为盼。”
这是明确的抗命了。虽然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抽不出兵，但我会用别的办法帮你。宋希濂知道这会触怒顾祝同，甚至可能被扣上“畏敌避战”、“保存实力”的帽子。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把部队拆散了填进无底洞。他要的，是守住自己的防线，并在关键时机，用“幽灵”营这把尖刀，给日军致命一击，从而缓解整个战局的压力。
“师座……”张伟欲言又止。抗命的风险太大了。
“执行命令！”宋希濂不容置疑地挥手。他走到电台旁，对报务员说：“给我接‘幽灵’，要安德烈。”
很快，电台接通。宋希濂拿起话筒，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安德烈，情况如何？”
话筒里传来安德烈刻意压低但清晰的声音：“报告师座，目标敌情有变，守军增至一个加强中队，约两百余日军，另有伪军一小队。我已调整计划，拟于明晨二时，以突袭方式，执行‘断指’行动。计划已详报，请师座指示。”
宋希濂心中一震。敌情增加了四倍！但他从安德烈的声音里，没有听出畏惧和迟疑，只有冷静和决绝。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能看到电话线那端，安德烈那只独眼中闪烁的寒光。
“知道了。”宋希濂的声音平稳无波，“按计划执行。我只有一个要求：打出‘幽灵’的威风，让鬼子知道疼！更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三十六师，不仅能守，更能攻！需要什么支援？”
“暂无。林上校已提供必要协助。请师座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注意安全，保重。”宋希濂放下话筒，转身看向地图上张华浜的位置，目光深邃。安德烈，这把刀，是该出鞘见见血了。此战若成，不仅能打击日军后勤，更能向顾祝同、向所有人证明，他宋希濂保留这支奇兵，是对的！是在为整个战局寻找胜机！
“报告！俞军长电话，指名找您！”又一个通讯兵跑过来。
宋希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话筒，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喂，我是宋希濂。俞军长，有何指示？”
话筒里传来俞济时沙哑而焦急的声音，背景音里是隆隆的炮声和嘈杂的人声：“荫国兄！你那边还能不能抽调点兵力？哪怕一个营也好！五十八师冯圣法这边快顶不住了！鬼子冲了三次，阵地都快打烂了！王耀武在罗店也快被打光了！你再不拉兄弟一把，北线就全垮了！”
宋希濂能听出俞济时声音里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他理解，面对日军海陆空一体的立体攻势，任何一支部队打成这样都不奇怪。但他不能松口。
“俞军长，不是兄弟不救，实在是力有不逮。”宋希濂声音诚恳，但也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部一〇六、一〇八两旅，正在刘行以北与日军十一师团主力血战，伤亡惨重，阵地数度易手，都是将士用命才夺回来。一〇七旅要防守蕴藻浜漫长河岸，兵力已捉襟见肘。我师直属队和补充团，是最后的预备队，刘行镇不容有失啊！这样，我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基数的炮弹，立刻给你送过去！另外，我以个人名义，向陈诚长官、向委座发电，痛陈北线危局，请他们速调生力军增援！你看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良久，俞济时才疲惫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荫国兄，你的难处，我也知道。炮弹……多谢了。北线……就靠你我兄弟，勉力支撑吧。望兄务必守住刘行，若刘行有失，我五十一、五十八师侧背不保，则大势去矣！”
“军长放心，有我宋希濂在，刘行就在！”宋希濂斩钉截铁地保证。
挂掉电话，宋希濂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还提着沉重的担子，两边是不断催促和拉扯的力量。他必须保持平衡，不能倒下，更不能被拉下去。
“师座，您休息一下吧，哪怕半小时也好。”张伟端来一杯热水，低声劝道。
宋希濂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看了一眼怀表，已经是凌晨一点。距离安德烈他们行动，还有一个小时。
“告诉炮兵，给我狠狠地打！把炮弹都砸到鬼子头上去！通知前线各部，严防鬼子夜袭！另外，让炊事班想办法弄点热的，送到前沿阵地去，告诉弟兄们，我宋希濂和他们在一起！”
“是！”
命令传达下去。宋希濂走到祠堂门口，望着东南方向被炮火映红的夜空，那里是罗店，是月浦，是无数将士浴血搏杀的地狱。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安德烈，看你的了。上海之战的僵局，或许就从你这一刀开始打破。
而在上海公共租界，一栋看似普通的西式公寓楼内，一场小型的、非正式的聚会也刚刚结束。与会者寥寥数人，但身份却不简单。有身着长衫、面带忧色的华人银行家，有穿着西装、叼着雪茄的英美商人，还有一两个表情严肃、学者模样的人。
“宋的情况，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困难。”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商人，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他是怡和洋行在上海的高级经理，也是某些“特殊渠道”的中间人，“顾祝同和俞济时都在向他施压，要他分兵。他的三十六师装备虽然精良，但毕竟是血肉之躯，面对日军的绝对火力优势，能守住刘行已属不易。”
“但他拒绝了顾祝同的命令。”接话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是上海某秘密抗日募捐组织的负责人之一，“这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林（镇海）那边最近动作频繁，通过我们的渠道，又运进去了不少‘特殊物品’。我怀疑，宋手里有一支我们不知道的力量。”
“特种部队？”一个美国商人，标准石油公司的代表，饶有兴趣地问，“像我们的游骑兵或者英国的特种空勤团那样的？”
“不清楚。但林要的东西，很杂，很特别，有些甚至不是常规军用品。”老者摇摇头，“不管怎样，宋能顶住压力，是好事。北线需要他这颗钉子。我们这边的援助物资，特别是药品和无线电设备，要加快速度。另外，通知香港和广州的渠道，宋点名要的那批‘精密仪器’，不惜代价，尽快运进来。”
“日本人那边查得很严，特别是吴淞口和长江航道。”英国商人皱眉，“风险很大。”
“风险大，才值得做。”老者目光坚定，“宋希濂和别的将领不同，他敢打，也会打，更知道用什么打。支持他，就是支持上海抗战，就是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别忘了，租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日本人，贪得无厌。”
众人默然。是啊，日本人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上海若失，南京危矣，整个华东危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么，按计划进行吧。资金、物资、情报，全力支持宋，但务必隐蔽。”老者最后总结道，“另外，通知我们在东京的内线，密切关注日军大本营对上海战事的评估，特别是对宋希濂所部的态度变化。”
“明白。”
夜色更深了。暗流在上海这座不夜城的各个角落涌动。而在吴淞江边那片废弃的纱厂里，三百多名精选出来的战士，已经检查好了装备，涂抹了伪装油彩，如同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黑豹，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出击的命令。他们不知道高层的博弈，不知道租界里的密谈，他们只知道，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将用手中的钢枪和刺刀，向侵略者发出“幽灵”的第一声怒吼。
安德烈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冲锋枪，将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插进腿侧的枪套，抬起头，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看向身边同样全副武装的周明远，低声道：“老周，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