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在柴房里这一关,就是好几天。
柴房在毓庆宫最偏僻的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铺着破旧的瓦片,墙壁上布满了裂缝。
屋子里堆满了干柴和稻草,散发着浓郁的霉味。
角落里有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那是他唯一能喝到的东西。
没有人给他送饭,谁也不敢,当然了,谁让他只是一个小太监,谁都欺负的小太监。
第一天他还饿得胃里翻江倒海,第二天就不饿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虚弱感。
小顺子的后背和大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伤,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躺在稻草堆上,望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鼠在他身边窜来窜去,他也不在乎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和那些老鼠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在这座宫殿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的畜生,随时都可能被人一脚踩死。
第三天夜里,柴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小顺子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东宫的金牌,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是花喇,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毓庆宫内务总管。
花喇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小顺子,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尊扭曲的雕像。
“哟,还活着呢?”花喇阴阳怪气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命还挺硬。”
小顺子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花……花公公……”
“行了,别叫了。”花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太子殿下开恩,饶你一命。出来吧,洗洗干净,明天还有活儿要干。”
小顺子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居然放过他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柴房。
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小顺子心道,这花喇每个月把自己的月俸拿走一半虽然可恶,却也救了自己一命。
“多谢花公公,多谢花公公。”
外面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眯着眼,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太子身边的心腹。
除了花喇,还有哈哈珠子德住、茶房人雅头,以及另外两个侍卫。
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小顺子出来,只是瞟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小顺子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了自己住的下人房里。
他打了一盆冷水,把身上的污垢和血迹擦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冷水碰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一声也不敢吭。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十六岁了,进宫四年了。
四年来,他挨过无数次打,受过无数次骂,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死亡这么近。
他知道,如果不是太子忽然心情好转,他很可能就会死在那个柴房里,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在意他,就像死了一条狗一样。
他甚至后悔,后悔为什么要净身入宫做太监,在老家要饭不好么?
然而,他可不想死,老家河间的弟弟妹妹们,全赖自己的银子俸禄过活。
想着老家的家人,小顺子眼泪横流。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以后,可不能碰到太子,否则再拿自己出气,非得被太子打死。
上个月小金子,被太子打死之后,直接丢到景山喂狼喂虎了,连个全尸都没有留。
小顺子咬了咬牙:“我若能离开这里,哪怕是跟别的娘娘、跟别的阿哥也成啊......”
两天后,小顺子被叫去打扫太子的书房。
这是他被放出柴房后第一次进入毓庆宫的核心区域。
书房在毓庆宫的正殿东侧,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四面墙壁上都摆满了书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典籍——《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史记》《汉书》,还有满文和蒙文的书籍,琳琅满目。
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小顺子拿着抹布,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不在书房里,但花喇和德住几个人都在,正围坐在窗边的矮几旁,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什么。
小顺子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躲在书架后面,假装在擦书。
平日里,这些人是太子的心腹,谁都不敢惹。
别说他们太监,就是朝中的重臣又如何?
还不是经常给这些人送银子,巴结他们,好让他们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小顺子前几个月就见过,礼部尚书沙穆哈来的时候,给这几个人都塞了银子,才见到的太子。
“……礼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花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还是听得很清楚,“仪仗、服饰、祭器,全部按照最高的规格来办。”
“最高的规格?”德住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那是……什么规格?”
“你说什么规格?”花喇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当然是跟皇上差不多的规格。”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有得意,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花喇,你胆子也太大了,”另一个声音说——那是茶房人雅头,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花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再过几年,这天下是谁的还不知道呢。咱们现在不巴结好了,到时候可就没机会了。”
“花喇说得对,”德住附和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太子殿下是储君,早晚是要登基的。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不趁着现在多尽尽心,难道等将来再后悔?”
“可是……”雅头还是有些犹豫,“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怎么了?”花喇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皇上年纪大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太子殿下正当壮年,朝中又有索大人撑着,怕什么?”
又是一阵笑声。
这一次,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也更放肆了一些。
小顺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稳住心神,继续装作在擦书,但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一样。
“糟了,听到不该听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