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收回双手退后两步，语气温和而恭谨地询问王妃可好些了。
萧氏睁开眼睛，头痛果然缓解了大半，感激地连声道谢，称赞王爷妙手回春，头痛确实好多了。
叶展颜微微一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口说了句话。
“前几日，本督偶然读到一本名为《牡丹亭》好书。”
“书中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意境虽深，却不如王妃这般气质能撑得起姹紫嫣红四字。”
听到这话，萧氏闻言双眸骤然一亮。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旋即又强行压住。
但脸颊上浮起的两团红晕已经出卖了她。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正是她每次偷读话本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端庄得体，却掩不住语气中那一丝，被戳中心事时的惊喜与羞涩。
“千岁也读过《牡丹亭》？
“长安的文人雅士确实不同凡响，日后通商互市，还请王爷多多推荐长安的好书。”
叶展颜颔首应允，退回席间坐下，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慕容晴那边白费了好几天功夫，倒是这位端庄贤淑的王妃，不经意间把燕国的老底都抖给了他。
这一局，他已经赢了。
回去后，叶展颜立刻召集人改变谈判思路和策略。
于是，通商谈判第四天。
叶展颜的人在谈判桌上忽然转变了策略。
他们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漫天要价，也没有继续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拖延，而是开门见山地报出了一套完整的条件：关税定为百分之八，互市范围限于辽河以北三处指定口岸，每年春秋两季开市。
他们承诺，大周每年从燕国购买战马三千匹、上等皮毛两万张，以保护燕国牧民利益。
作为交换，燕国须向大周开放盐铁贸易，允许大周商人在燕国王庭设立常驻商馆，并保障商馆内大周商人的人身安全与贸易自由。
慕容烨听完这些条件，端在手中的马奶酒碗僵在了半空中。
他身旁的耶律齐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这些条件每一处都卡在自己能接受的底线上！
他反对开放草原，叶展颜就把互市限制在三处口岸，不多开一寸。
他担心大周冲击牧民经济，叶展颜就承诺每年采购战马和皮毛，比燕国自己卖出去的价钱还高出两成。
就连他最担心的盐铁贸易，叶展颜也主动提出燕国可以分三年逐步开放，而非一步到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
文官派的宇文述则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大周开出的盐铁贸易和常驻商馆条件，比他自己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优厚。
他以一种近乎钦佩的目光看着叶展颜，心中暗叹此人对燕国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连文官派和武将派的矛盾都算得清清楚楚。
慕容烨放下酒碗，心中五味杂陈。
叶展颜报出的条件几乎就是他的底价。
百分之八的关税是他能接受的最低限度，三处指定口岸是他能守住的最多范围。
而大周主动承诺采购战马和皮毛，更是直接打消了他最担心的经济侵略之忧。
这些条件他从未在任何场合向任何人透露过，就连他最信任的正妻萧氏也只听过只言片语。
不过，他绝对不相信萧氏会出卖自己！
那可是十几岁就与自己相亲相爱的女人，她是万万不可能背叛自己的。
那只能说，东厂的情报能力还是太恐怕了。
犹豫片刻后，他想讨价还价一下，想再抬一抬关税，想再多争取一处口岸。
可无论他怎么说，叶展颜始终咬死不松口，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步。
于是，谈判陷入到了尴尬的沉默期。
慕容烨盯着叶展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了很久。
最后，他苦笑了一声，用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摄政王，真的一步都不能再让了吗？”。
叶展颜端起茶桌上的奶茶轻轻泯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缓缓摇了摇头。
慕容烨见状无奈叹了口气，随后拿起案上的金印，在通商协约上重重盖下了燕国大汗的印信。
叶展颜也代表大周朝廷签字用印，协约正式生效。
签字仪式结束后，慕容烨设宴庆贺。
篝火在金帐外燃起，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王庭。
慕容烨端着酒碗走到叶展颜面前，用一种复杂而钦佩的语气说道：
“摄政王，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可怕的对手，也是我最佩服的人。”
“辽河决战时我以为你靠的是兵多将广，韩信泽叛乱时我以为你靠的是老谋深算，直到今天我才真正领教了你的手段！”
“你不只是能打仗，你是能把所有对手的心思，都摸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叶展颜举碗回敬，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
“大汗若能守住辽河之盟，大周与燕国便永远是兄弟。”
“若守不住，本督下次来，带的就不是使团了。”
慕容烨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当晚，整个王廷都热闹极了，所有人都喝到了很晚。
次日一早，慕容晴急匆匆地闯进了慕容烨的金帐。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骑装，腰间系着那条镶绿松石的弯刀腰带，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慕容烨正与萧氏用早膳，见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放下筷子问道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急。慕容晴站在那里双颊绯红，大声说她要求兄长把她嫁给叶展颜，她要留在草原当驸马。
慕容烨刚喝进嘴里的马奶酒差点喷出来，擦了擦嘴角刚要训斥她胡闹。
叶展颜是大周的摄政王，身份尊贵不说，人家还是个太监，怎么可能留在草原当什么驸马。
重点是，他没当驸马的资本呀！
可慕容晴却不依不饶，倔强地说摄政王虽然是太监，但她不在乎，她就是喜欢他的才华和气度，就是想嫁给他。
如果他不愿意留在草原，她就跟他去长安。
慕容烨刚要发作，坐在一旁的萧氏忽然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她说晴儿的心思虽然单纯，但话糙理不糙。
随即，萧氏对慕容烨吹起了耳边风。
她说，叶展颜此人深不可测，通商谈判王爷被他处处压制，硬碰硬燕国绝不是对手。
既然硬的不行，不如用软的把他留在草原上。
晴儿愿意嫁给他，这是好事。
如果叶展颜肯留在燕国，哪怕只是多住几个月，对燕国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就算留不住他的人，能留他多住一段时日，也能让草原上其他部落看看燕国与大周的关系有多紧密。
慕容烨摸着下巴上的短须陷入了沉思。
通商谈判他吃了大亏，虽然签了协约，但那份协约对燕国的约束远大于对大周的约束。
如果能以联姻为由把叶展颜留在草原上，哪怕只是多留几个月，他就能趁机在协约执行上多争取一些回旋余地。
而且，如果叶展颜真的娶了慕容晴，大周与燕国的关系就不止于一纸盟约，而是有了实打实的姻亲纽带。
虽然对方是个太监，但如果自己妹妹不嫌弃……
他沉吟良久，缓缓点头，随即派人去请叶展颜来金帐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