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懿旨在次日早朝被当众宣读时,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这份懿旨写得极为简洁,措辞却滴水不漏。
太皇太后以三朝元老的身份,确认女帝所诞之子乃“先帝遗腹孙”,并亲自为其赐名,记入武氏宗祠。
宣读完毕,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魏正站在御史队列最前方,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是摘下官帽抱在怀中,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他还能说什么?
太皇太后是先帝的生母,是当今女帝的嫡母,是大周皇室辈分最高的女人。
连她都站出来认下了这个孩子,谁还敢再质疑半句?
他憋了许久的质疑和愤懑,被这份懿旨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室宗族中本就没什么人敢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说话。
那些有实权的宗室王爷死的死、关的关,其他宗室早已被叶展颜的恩威并施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太皇太后一表态,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宗室成员当即全部闭了嘴。
有人悄悄把原本准备好的质疑奏折,从袖子里抽出来塞回了怀中。
有人当场跪下山呼万岁表忠心,仿佛刚才那些窃窃私语从来不曾存在过。
女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手中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
她看着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帝的这两个“遗腹子”,都是她的亲生骨肉,也都是叶展颜的血脉。
然而在宗室族谱上、在史官笔下、在满朝文武的认知中,他们都是先帝的儿子。
该说不说,这叶展颜是有些欺负人了。
他让女帝怀了两个孩子,都是死去的先帝帮忙背锅,真是欺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殿中烛火摇曳,女帝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落在御阶下那个身穿蟒袍、腰系白玉带的挺拔身影上。
他也正微微抬头,两人的目光在满殿的喧哗中交汇了一瞬。
女帝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叶展颜微微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然后重新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站在御阶下,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规矩。
数日后,骊山。
山脚下的桃花开得正盛,叶展颜站在一片新开垦的空地上,身后是刚刚落成的“机巧局”大院。
院墙高而厚实,门口挂着工部的牌匾,但工部的人进不来。
这里驻扎的是东厂最精锐的亲兵,进出须持叶展颜亲笔签发的通行令牌。
院中汇集了东兴商号从全国各地挖来的顶尖工匠,有造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匠,有世代冶铁的铁匠世家传人,还有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学过机械原理的年轻技师。
他们被叶展颜从各自的作坊里请来时,只知道自己被征调去干一件“朝廷的大事”,却不知道这件大事到底是什么。
叶展颜站在院中,让人抬出一台笨重的铁疙瘩。
那是他从八国联军缴获的一台西洋蒸汽机原型,又让工部根据自己发明的蒸汽机改良了数台。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这些蒸汽机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机器,结合了西方和东方的所有优点!
有了最好的蒸汽机,那自然是要造更好的船了。
他将图纸铺在桌上,对围拢过来的工匠们说了一句话:“本督要你们造的,是一种不需要风帆就能航行的船,不需要骡马就能奔驰的车。”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挠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凑到图纸前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叶展颜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图纸和那台蒸汽机原型留给了他们,然后拨了足足的银子、调了最好的材料,让他们放手去试。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机巧局的工棚里日夜不停地传出金属敲击声和蒸汽喷涌的嘶鸣。
失败是家常便饭。
第一台仿制蒸汽机的锅炉承受不住压力炸开了膛,铁片飞出去在墙上砸出一个大洞。
第二台活塞漏气,蒸汽从缝隙里滋出来烫伤了一个工匠的手臂。
第三台勉强能转起来,但转速慢得像老牛拉磨,还不如人力摇橹来得快。
叶展颜每隔几天便亲自来机巧局查看进度。
他不催,也不骂人,只是在工棚里一站就是半天,听工匠们争论技术细节。
有一次,那个世代冶铁的老工匠指着炸裂的锅炉愁眉苦脸地说,铁板太脆,承受不住那么大的气压,要提高铁的韧度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叶展颜想了想,让他试试在铁水中加入石墨粉末重新熔铸。
老工匠将信将疑地试了一炉,出来的铁板果然比之前韧了不少,敲起来声音都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工匠们看叶展颜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终于有一天深夜,机巧局的工棚里传来一阵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之前的试机那样忽高忽低、嘶嘶漏气,而是一种均匀有力的节律。
活塞在气缸中顺畅地往复运动,推动着巨大的铁轮缓缓转动,蒸汽从阀门中有规律地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凝成白色的雾柱,被骊山上的夜风吹散。
围在蒸汽机旁的工匠们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嘶哑的欢呼声。
他们挥舞着沾满油污的双臂相互拥抱,又蹦又跳,全然忘了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
那个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的老工匠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不知抹去的是汗水还是眼泪。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已是深夜。
叶展颜连夜策马赶到骊山,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工棚。
那台蒸汽机还在平稳地运转着,铁轮在蒸汽的推动下一圈一圈地转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轰鸣。
他站在蒸汽机前,映着炉火的眼中倒映着转动的铁轮。
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贾羽说出了那个构思已久的想法:将蒸汽机装在船上,打造一支不需要风帆就能远航的铁甲舰队;将蒸汽机装在车上,打造一条从长安到西域的铁轨,让兵力和物资能以百倍于骡马的速度运往西线。
有了蒸汽铁甲舰,大周的舰队就能在没有季风的季节穿越印度洋,八国联军的海军优势将被彻底抹平。
有了蒸汽运兵车和铁轨,从长安到西域的补给线将从数月缩短到数天,凉州和西域将真正成为大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贾羽将从不离身的扇子缓缓合拢,那双精明的眼睛难得地流露出一丝震撼。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了一句没有用敬语、没有称“督主”的话:“督主,您这是要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叶展颜看着那台还在平稳运转的蒸汽机,目光似乎已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他要改变的,不只是天下,还有后世。
他要让大周成为这个世界的引擎,就像眼前这台蒸汽机一样。
半年后,登州港传来了喜讯。
为了等这个喜讯,去年原定三个月内出海的北洋舰队,生生将日期推迟了一年。
还好,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这日港口清晨的海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挤满了人。
登州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把港口围得水泄不通,连远处山坡上都站满了踮着脚尖张望的乡民。
观礼台搭在码头正前方,女帝武懿端坐中央,十二旒冕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身后是杨溥、贾羽、王彧等内阁重臣。
各国使臣也被安排在观礼台两侧落座,燕国使者捋着胡须满脸好奇,扶桑使者挺直腰板目不斜视,沙俄使者的额头却在晨风中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观礼台正对面的船坞里,一艘庞大的战舰静静卧在滑道上。
舰身被红绸覆盖,只露出舰首那根冲天而起的旗杆和舰尾巨大的明轮轮廓。
郑禾站在船坞旁,手按佩刀,目光炽热。
这艘船是他和水师将士们亲眼看着从龙骨到舾装一寸一寸造起来的。
吉时已到。
武懿从观礼台上站起身,接过叶展颜双手呈上的金剪,走向系着红绸的彩带。
她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将金剪递到他手中:“这艘船是你造的,你来剪。”
叶展颜接过金剪,利落地剪断彩带。
红绸从舰身上缓缓滑落,露出铁灰色的舰体和舰首三个苍劲的漆金大字——抚远号。
蒸汽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两具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搅动着海水翻起白色的浪花。
抚远号沿着滑道缓缓滑入海中,舰首劈开海面,激起两道冲天水幕。
明轮加速转动,这艘长达四十丈、宽八丈的铁甲巨舰在蒸汽机的推动下,迎着晨光稳稳驶向深海。
舰身两侧各十二门神威将军炮的炮窗依次打开,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岸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登州百姓的帽子扔得满天都是。
观礼台上各国使臣的表情精彩纷呈。
燕国使者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见过大周的木船,见过大周的帆船。
但眼前这艘不用帆不靠桨、喷着白烟,就能破浪前进的铁甲巨舰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扶桑使者明智明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扶桑水师没有一艘船能挡住它一炮。”
沙俄使者的反应最为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