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果花林下,五道身影或坐于石凳,或盘于软榻,头顶星河璀璨,身侧是流淌的时间长河,偶尔有花瓣飘零,落到石桌上的酒杯中,余下是纯粹的“时间”。
无定道长,也就是吴老先生,穿着元宝一针一线缝好的棉袄,完全就是一个农家老头儿的形象,令再见面的猴仙吃惊不已。直言从未见过如此爽利的无定道长。
吴老先生掌心轻抬,一面古朴玄奥的机械立钟浮现于掌心,指针嘀嗒,每一响都似敲在人心最深处的那根弦上。
“时间不可见,却在你我身边,”老先生率先开口,“远古先贤观日月星辰、光影、水漏,乃至于燃香,试图捕捉时间流转的规律。后来先贤们用齿轮模拟昼夜轮回,一步一步将寰宇之间的天地时序压缩进了方寸器物,消解了模糊的时间概念,继而观测计量精准的时序。”
他手指轻拨,那时钟指针快速旋转,周遭景象随之变化,周遭百年光阴骤然被浓缩为弹指一瞬,灵树枯荣百次;再抬手,寻常一秒光阴被无限拆分,其余的景象全部被拂去,只留下某一时刻的定格,花瓣悬于半空,整片区域陷入绝对静止的时序之中。
他们此时正处于,猴仙的时间领域中。
吴老先生指着时钟周而复始转动的指针,声音悠远:“世人皆言,有始有终,即时间线性向前,一去不返。但若是你们看这钟面指针和刻度,转完一圈,重回原点;一日落幕,明日复始;一个纪元覆灭,下个纪元新生。我眼中的时间循环往复,周行不殆。线性前行只是凡俗肉眼所见的假象,轮回闭环,才是光阴真正的本源。”
他话音落下,时钟的滴答声如铁律,在虚空中回荡。
受邀来到世间领域的穹璃歪着龙头,认真听吴老先生讲法,联想到自己正在感悟和追求的轮回法则:“时间的轮回,循环往复,似乎与轮回法则,有相同之处,或可借鉴一二。”
而猴仙当然不能完全认同吴老先生对于时间法则的看法:“光阴从来不是冰冷死板的时钟刻度,而是奔流不息的万古长河。”
他伸手指向长河上游,浪花倒卷,瞬间回溯千年前的光阴片段,旧日历史清晰重现:
“上游为过去,我等站立之处为现在,下游为未来。”
他身形微微一晃,脚踩花船,浮于长河水流之上,随波起伏:“逆流而上,便可重返过去节点,寻得真相,若不顾因果,以身犯险,所作所为更是无法想象;顺流而下,便可预知祸福,窥探未来变数,提前布局前路,正如您在千年之前布局海清龙君重生一般。时间长河蕴藏无穷伟力,远非一尊方寸时钟可以比拟,您的时钟,精准,循环,无懈可击。可它终究只是一个……牢笼。”
本来穹璃觉得猴仙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可当听到此事竟还牵涉到自己时,她那原本打算吃瓜的小表情瞬间就失控了。
“刻度只能丈量时间,却不能主宰时间。真正的时间法则,是跳出时序之内,脱离河水裹挟,不受过去牵绊,不受未来束缚,挣脱一切轮回与线性规则,最终超脱。道长固守时钟轮回,看似掌控时序,实则依旧被困在指针往复的闭环之中,永远无法真正超脱。”
吴老先生笑道:“猴仙,既然是长河,可知这长河源头在何处?这河口又流往何方?”
猴仙没有回答,因为以他对时间法则的领悟,自然看不到一切的起点和终点。
“古时,人们认为天圆地方,后来修士遨游天地得出脚下大地的真理。所谓一岁荣枯,放在这东洲有史记载以来,也不过转眼一瞬,放到整个时间,那更是沧海一粟。猴仙看不见起点和终点,何不向上,站在高处,不拘泥于上、下游,如脚下大地是圆的,这起点和终点会不会也是相连的?”
此话一出,不仅将方才还在争辩的猴仙说得哑口无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连一旁始终静默聆听的陈宇,也只觉得心神剧震。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撞击着他的心海,让那片原本平静的思绪之海顿时波涛汹涌,难以遏制。更令他惊讶的他时间领域中的时间长河,也因这番话语的触动而骤然激荡翻腾起来,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遐思,仿佛是投入其中的巨石,再难平息。
可猴仙毕竟参悟时间法则更久,很快稳住了心神,总结自己的领悟心得,再度与吴老先生辩论,长河的流变与时钟秩序,一边是无休无止的奔流冲击,一边是坚不可摧的刻度壁垒,两种对于时间发展的感悟在虚空之中互不相让,时而时序静止,时而光阴倒流,整片领域濒临崩塌,思想的交锋已然化作法则层面的剧烈碰撞。
待两位行者处于对峙中,一直静坐一旁、闭口不言的陈宇,缓缓抬起头来。
“两位前辈,可否听小子一言?”陈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听二位前辈论道,我受益匪浅,我领悟时间法则不久,行者之路刚刚起步,无法像道长那样切割掌控时间,也无法像猴仙那样遨游长河,穿梭于过去未来。”
面对两位前辈的注视,陈宇声音清浅,不卑不亢,介于时钟嘀嗒与长河奔涌之间,自成一脉:“道长控时,求分毫精准,求闭环轮回;猴仙渡时,逆流顺流,超脱长河。”
“我修为浅薄,只能观时光长河,立身岸畔,追忆不了过往,奔赴不得未来,自然不会困于轮回闭环,更加不敢奢望主宰长河。”陈宇双瞳澄澈,缓缓道出自己对于法则的感悟。
“万相。”陈宇轻轻说出这个词,“我只能看,用这双瞳看万物的过去之姿、当下之态、未来之相。然后,将它们牵引而出,于现世直接显化。”
“先生说时间是时钟,是刻度、时序,是循环往复。猴仙说时间是长河,是过去未来,是超脱、永恒。但我觉得,当下的时间于我而言,最终都要落在‘存在’二字上。草木枯荣,器物盈亏,一切形态皆在时间中流转。小子的术,不是去改变这条河的流向,也不是去度量它的长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术,是包容一切‘存在过的’、‘正在存在的’、‘将会存在的’,将它们从时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万物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时态之形、态、身,是为‘万相’。”
海明玥惊讶于陈宇这名时间初行者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识,眼眸中泛起微光。
“万相,存在?”吴老先生和猴仙对视一眼,时钟与长河稍缓。
“古人为了计量时间,千方百计制作时钟,是为了制定明确时序,确定规范劳作、祭祀乃至世间的运转,”约莫五息之后,吴老先生缓缓开口,“但你说得对,这时序,终究是为‘存在’的人、‘存在’的事物而定的。若无万物,时钟指针依旧在转动,但不过是一场空转。”
猴仙坐到石凳上,身形自然,接着道:“时间,是世间最不值钱也是最宝贵的存在。一颗顽石,历经千百万年,时间于它只会带来风化和磨损。而昙花、浮游只得片刻,却能繁衍生息,拥有世间最短暂、最璀璨的时间。那世间万相,那万万千千事物的万相,不正是时间本身吗?”
陈宇闻言,起身向二人躬身行礼:“二位前辈大道精深,无论是极致控时,还是浮渡长河,皆是时之法则的具象化呈现。晚辈修为尚浅,领悟也颇为粗浅,行者之道还需在不断践行中求索。”
三人再度相对静坐,领域之中,时钟恒定轮转,时间长河缓缓奔流,岸畔万相在虚实之间浮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