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暗了一瞬。像是源石灯芯偶尔会出现的电压波动，又像是这座古老的通道在漫长岁月中的一次深呼吸。
暗影掠过帕夏的面庞，将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了一些，然后又退去，留下一室的昏黄。
帕夏的手指在金属板的边缘停留了很久。
他的指腹摩挲着那片刻有手捧火焰图案的边缘，动作缓慢，郑重，像是一个即将拆开一封信的人，在开口之前为自己做最后的准备。
伊娜莉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尘埃下面翻出来的，你知道阿赫玛尔这个姓氏吗？
伊娜莉丝摇了摇头。
帕夏并不意外。
是啊，你不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在萨尔贡已经被刻意遗忘。官方记录中它被抹去了，族谱也被焚毁了，连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高声念诵过它的人，都已经变成了沙土之下的白骨。但这个名字——曾经属于萨尔贡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他们是万王之王的后裔，也是众多离开这片土地的探索者之一，曾经的阿赫玛尔家族在萨尔贡的西南边境拥有自己的领地，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黄沙。
他停了下来，看了看伊娜莉丝的表情，然而黎博利人脸上只有茫然。
她不觉得自己和这个所谓的阿赫玛尔有什么关系，但血脉中隐藏着的某些东西告诉她，帕夏说的是对的。
阿赫玛尔家族在万王之王陨落后仍然延续了将近两百年。帕夏继续向眼前的两人介绍，他们不争王位，不参与宫廷斗争，只做一件事——守护万王之王留下的的秘密。这个秘密在家族中以口传的方式代代相传，每一代只有一个继承人知道全部的内容。他们知道自己血液中流淌着什么，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芙兰卡微微皱起了眉。既然您所说他们有着某种使命，那为什么最后他们又离开了萨尔贡？
这是个好问题。帕夏纠正道，从万王之王封印巨兽的那一天起，阿赫玛尔家族就开始了等待。但万王之王并非永远统治这片土地，在王与梦魇离开这里后，曾经依附王权的他们，在新王和贵族的打压下，领地逐渐缩小，人口也逐渐减少，但他们始终守着那个秘密，直到有人为了获得炎魔的力量……
获得……炎魔的力量？伊娜莉丝感觉到霸迩萨的灵魂因为帕夏的话语跳动了一下。
具体的时间没人知道，但在一次炎魔复苏的事件后，阿赫玛尔家族的成员几乎死伤殆尽，家族也就此衰落，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另寻出路。帕夏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从金属板上移开，落在了房间角落里一张旧得发黄的地图上。那张地图绘制的是萨尔贡西南边境的地形，伊娜莉丝看到上面有一条用红线标注的、蜿蜒曲折的路线，从萨尔贡的腹地一直延伸到海岸线的方向。漫长的守护中，他们遇到了无法避免的问题，每一次通婚、迁徙、疾病、意外——无数的因素都在稀释那原本就脆弱的血脉。家族中已经几乎没有人能主动感应到炎魔之力的存在了。虽然他们依然是万王之王的血裔，但那血脉太淡了，淡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片湖里，几乎无法再找不到它的痕迹。
帕夏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个标注着的位置上。
你祖父母那一代做了决定——与其留在萨尔贡、在一座正在遗忘他们的城市中悄无声息地消亡，不如离开。他们变卖了最后一块领地，带上家族中仅存的三卷抄本，沿着这条路线走向了海岸。他们听说沿着海岸，能到达一个叫做伊比利亚的国家，那里没有人知道阿赫玛尔这个名字，没有人会用那种古老的目光审视他们，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的血脉而把他们当作某种。
伊娜莉丝的呼吸变慢了一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背着行囊的人，在黄昏中离开一座自己家族守护了两百年的城市，身后是曾经熟悉的亲人的目光，前方是看不见的盐海。
他们不知道那幅画面为什么会在她的脑海中如此清晰，像是她曾经亲眼见过一样。
他们在伊比利亚的海岸登陆的时候，身上只剩下最后一点盘缠和你曾祖母手上的一枚家族印章戒。帕夏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极淡的、近似于叹息的尾音，他们在伊比利亚的一个港口小镇定居下来，不再以阿赫玛尔自称，换了姓氏，融入了当地的生活。你的祖父母去世后，你父亲继承了他们所知的全部——但那已经很少了。只有几段口述的往事，几片泛黄的纸页，和一枚被磨平了花纹的戒指。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后裔，只知道自己的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会发热、会发光、会让他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伊娜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要说话，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帕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的东西。像是他看着的不只是面前这个黎博利女性，而是她身后那一整条漫长而沉默的血脉，那些在历史的缝隙中守住了什么、却又遗忘了什么的人们。
萨尔贡人在伊比利亚被视为外乡人，你的父母因为外貌和口音承受了许多不该承受的东西。你的父亲在码头做工，你的母亲在一间小诊所当助手。他们很努力地活着，很努力地想让你过上一种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的生活。他们给你的名字——伊娜莉丝——那不是一个萨尔贡名字，也不是一个伊比利亚名字。那是你母亲自己创造的。她希望你成为一个不被任何地方束缚的人。
伊娜莉丝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安全屋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左臂的纱布下，那片源石结晶化的暗紫色痕迹正在缓慢地蔓延，像是一株沉默的、无根的藤蔓。
“你为什么知道这一切？”
“因为我见过那个拯救了你的男人。”
……安多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帕夏点了点头。
安多恩，来自伊比利亚的流浪萨克他，现在是寻路者的领袖。他告诉我，你们在伊比利亚的西海岸的小镇里相遇——那时他还很年轻，在寻找某种他称之为的东西。
伊娜莉丝闭上了眼睛。她记得那句话。
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沙粒在风中摩擦时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她记得那天海是灰色的，风是咸的，她坐在一处废弃的灯塔下面，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呆。安多恩路过她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那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看到了她身体里那个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东西。
安多恩后来找我拿到了那个雕塑，我想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帕夏说，他和你分道扬镳，但却在我这说了不少你的好话。
伊娜莉丝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
帕夏点了点头。
也是正因为安多恩，我才知道，那个阿赫玛尔家族的血脉没有彻底断绝。还有一个活着的、在萨尔贡之外的人，承载着万王之王最后的遗愿。
他没把话说明，而是停顿了一下，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连源石灯的光都像是被这种沉默压弯了一些，在墙壁上投下更深的影子。芙兰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良久，伊娜莉丝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切都……太过虚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自己也无法完全辨别的情绪，你说的那些——阿赫玛尔、万王之王、两百年、伊比利亚——它们听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像是有人在读一本关于别人的书，然后告诉我那本书里写的是我。我能理解那些词，能理解那些事件的先后顺序，但我没办法到它们。它们不像是我的过去，我的过去是在杀戮与火焰中度过，我是永烬，是个嗜血的佣兵，而不是什么秘密的保守者……
帕夏看着她，看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自信，最后轻轻地放下金属板。
当然，我能理解你。他说，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怎么处理它。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它会告诉你它是什么，好在现在我们还有时间。
与此同时，普拉西提火山口。
这座突然活跃的火山口在熔断事件后又一次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岩浆不再喷涌，黑烟不再冲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热雾从火山口深处缓慢地升腾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熔炉在关闭后依然残留的余温。山口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烧结成了半透明的玻璃状，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幽暗的、深紫色的光泽。
热雾在火山口上方盘旋，被夜风拉成细长的、不断变幻形态的丝缕。
那些雾气中偶尔会闪烁出一丝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山深处残存的岩浆在最后一次翻涌，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在翻身时下意识伸展了一下手脚。
然而此刻，火山口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可如果离远了来看，与其说那是个人，不如说更像是一株生长在岩石上的、沉默的植物。
那个身影很纤细，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深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没有拉起来，一头短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是她周围的空气被她自身的存在凝固住了一样。
但凹凸有致的身材证明了她应该是个女性，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的种族特征，唯一让人在意的，是她的脸上那最引人注目的厚重的刘海——浓密、笔直，从额前垂下，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阴影轮廓。
她站在那里，面朝着火山口的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热雾在她面前翻涌了一下。
然后从天而降另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赤红色的长发在热浪中飘散开来，像是熔岩流淌下来后被风拉长的丝线。
她的脚踩在玻璃化的火山岩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着暗红色余温的脚印。
异色的瞳孔——一金一绿——在月色中闪烁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光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高高在上的弧度。
手持莱瓦汀的苏尔特。
“看来你已经检验过我的作品了。”神秘刘海女开口，声音经过明显的机械化处理，听不出任何原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尔特开口了。它的声音与史尔特尔的音色几乎一致，但语调完全不同——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缓慢的、像是品味过无数个世纪孤独的语调，我从没见过有人能让巨兽由虚无缥缈的能量体转化为现实体……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管理员所制造的pRtS执行端执行员，代号金古涅雅。”
金古涅雅没有转头。她的身形依然面对着火山口的深处，刘海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全部的上半张脸，只留下嘴角以下的部分在月光中泛着一种冷淡的、浅粉色的光泽。
给予你肉身只是事前的交易一环，只要你能完成我的要求，我和我的主人会赐予你更多，比如一副完全由源石构造成的躯体，无坚不摧，又或是……掌握源石的一部分权限。金古涅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作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所谓巨兽，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苏尔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火山口中回荡着，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回响。
源石？那东西对我可没什么用。它朝前走了一步，烈焰在它的脚下蔓延开来，在玻璃化的火山岩表面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正在缓缓凝固的赤色痕迹，但能从束缚中解脱……也让我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乐趣。
它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双被火焰包裹的手掌。
金古涅雅转过头来。但她的上半张脸依然埋在那片浓密的刘海阴影中，只露出嘴唇的轮廓。那嘴唇没有任何弧度，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是一道平的、不带任何信息的线。
苏尔特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容重新绽开，比之前更大了。
有趣。你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你不是人，对吗？你身上没有那种……气味。你是什么？
金古涅雅没有回答。她的嘴唇——那道没有弧度的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不该开口，然后她说了一句与苏尔特的问话完全无关的话：
你找到利用灰烬熔炉的办法了吗？
苏尔特的火焰在这一刻膨胀了一瞬，周围十步之内的空气都扭曲了，连那些热雾都被推开了几尺。但它没有发动攻击。
还没有，但那座城市已经被毁了一大半，我想用不了多久，灰烬熔炉就会重见天日，到时候只要将它摧毁，我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无敌的。
到那时，可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哼，只是种下源石树这种小事，我已经看好了位置，如果不是因为畏惧灰烬熔炉，其实把那东西种在这座火山口里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