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莲捏着缝衣针,在头皮上蹭了下,又扎进袜子里。
“听你小叔说,那人挺能吃苦的,上山爬坡从不喊累,还认得不少药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应该是南边来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听说以前当过兵。”
“你说他叫什么?”海荣的大嗓门突然从外头砸了进来。
他一把掀开布帘,半个身子探进屋里,门框被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夜风从旁边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白英正站在灶台前,准备把烧开的热水盛出来。
听到动静,她猛地转头,看到门口那个高大的影子,手比脑子快,一把抄起旁边的火叉,横在身前,脚步往旁边一迈,把瞿麦和季云苓挡在身后。
曲莲站起来,脚步也很快,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母女俩前面。
季云苓的手指攥紧瞿麦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出声,目光落在海荣身上。
白英举着火叉,咽了咽口水,目光炯炯地瞪着门口,“麦麦别怕,有小婶在,谁也别想带走你!”
曲莲没说话,但是手里的针紧紧攥着,针尖朝外。
沈柒颜从门边探出头,连忙道:“别紧张,自己人!”
秦万河缩在一旁帮着解释:“婶子,这是跟着小麦姐一起来救我们的人,是联邦军人!”
瞿麦快速看了一眼海荣,又看回屋里几个女人,心间涌起一阵暖流。
“别怕,妈,大娘,小婶。”她拍了拍季云苓的手背,“这是我的战友,跟我一起的。”
季云苓的目光从海荣脸上移到他的作战服上,从他领口的军衔章看到他肩上的标志,又看到他腰间露出的枪套边缘,还有靴子上的泥和身上的装备。
她的手指松了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曲莲把针尖转了个方向,针头朝下,手垂下来,依旧没有后退。
白英还攥着火叉,她看了海荣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瞿麦,这才把火叉放下,但没有放远,就靠在灶台边沿,手指还搭在柄上。
“你当兵了?”曲莲问。
瞿麦点了点头,没有多作解释。
她抽出手,侧身走到海荣面前,低声问:“怎么了?这个何铮有什么不对吗?”
海荣的目光从瞿麦肩上越过,落在白英脸上,努力收敛了气势,问道:“那个何铮,他长什么样?”
他的语气还是有些急切,白英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她看了眼曲莲,又看回海荣,抬手比划。
“个头大概到这儿,跟你差不多,但比你瘦,头发很短,刚来的时候满身是伤,麦麦她小叔还以为这人是从寨子里逃出来的!”
“后来处了两天,发现他话不多,干活利索,懂规矩,就是总在打听什么,麦麦她小叔问过一次,他没说,后来也就没再问,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
“哦,对了。”白英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右边小腿肚子上有道疤,大概……这么长!”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大约十公分的长度,“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很深,平时走路看不出来,上坡的时候会有一点费劲。”
海荣的喉结滚了一下,神色激动,“就是他!”
沈柒颜一头雾水,“谁啊?”
“队长的老班长,以前和我们一起的,差一点就一同去岛上了,后来……”海荣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说,瞿麦已经想起来了。
她曾听步星阑提起过这个人,寥寥数语,印象并不深刻,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是邓子扬心头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在哪?”海荣又问。
“这几天气温低,矿上发烧的人又多,艾草和鱼腥草用得特别快,麦麦她小叔天没黑就带着几个人上山采药了,何铮也跟着一起去了。”白英的手从火叉柄上收了回来。
季云苓接道:“天黑之前走的,应该快回来了。”
“谢谢!”海荣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外跑,沈柒颜和秦万河立马跟上。
瞿麦思索片刻,转过头看着季云苓,“妈,我很快回来!”说完撩开布帘,消失在夜色里。
白英站在灶台边,看着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她把火叉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季云苓。
“嫂子,麦麦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她的脸……”她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她是不是……又变小了?”
曲莲坐回去,低头整理针线筐,“别问了,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咱家的麦麦。”
白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季云苓坐到床沿上,看着床上的瞿远志。
瞿广白新配的药效果很好,他还在熟睡,呼吸深沉,起伏绵长,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季云苓伸出手,碰了一下瞿远志的脸颊,又缩回去。
“回来就好,麦麦她……总会好的,会平安的。”
……
帐篷区比刚才更亮了。
艾利威又拉了一条电线,挂上了几盏应急灯,把河床周围的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瞿麦的小叔瞿忍冬已经带着几个人回来了,此刻正蹲在地上,把背篓里的药草倒出来,分类码好。
时值冬季,艾草和鱼腥草都只能挖根茎,蒲公英不在最佳采收时节,只带了一部分没那么老的回来。
还有山茱萸、冬凌草、鬼针、商陆,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全是伏牛山麓常见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
几个人都没说话,手上动作飞快,可见都是老手。
海荣身高腿长,瞿麦落后了不少,等她接近帐篷区时,远远就看到瞿忍冬蹲在最前面,正把背篓里地鬼针草一把一把捋顺,用草绳扎成小捆。
旁边那人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艾草茎,上面还沾着露水,有几根茎秆被折断了,断面渗出淡绿色汁液。
瞿忍冬今年才三十四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好几,他的脸被山风吹得又粗又糙,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暗红,和瞿麦印象中那个帅气爱笑的小叔叔已经大不相同。
他把最后一捆扎好,刚抬起头就看到海荣站在自己面前。
他愣了一下,手还按在草绳上,“你也是……麦麦的战友?”
他刚才已经见过其他人,也听瞿老爷子简单说明了情况。
洛玖川正带着艾利威在周围布防,那些高精尖武器他见都没见过,也没去打听是从哪儿弄来的。
在他眼里,最重要的就是手底下这批药材,这些能救命!
“何铮呢?”海荣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
瞿忍冬放下草绳,在膝盖上擦了擦手上的泥,上下打量他。
“回来的路上,听见山上有动静,寨子里的人下山了,阵仗不小,像是在追什么人。”他转头瞄了眼不远处。
柴阳还陷在帐篷布里,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过来。
“老何让我们先回来,他自己摸过去探探情况,他说那边的路他熟,让咱们不用等他。”
“怎么了?”身后响起步星阑的声音。
海荣转过头,看到她立马答道:“星哥,何铮在这里!”
“何铮?”步星阑脚步一顿,“队长那位老班长?”
“对!”海荣点头,“刚刚确认过了,就是他!他没死!”
驰向野靠在一根钢钎上,双臂抱胸,听完没说话,松开手臂,朝步星阑这边走了过来。
“我去找他!”海荣拎起地上的装备包,“队长要是知道他还活着,肯定得高兴坏了!”
“我跟你去!”瞿麦从后面跑上来,“这山上我熟!”
“麦麦?!真的是你!”瞿忍冬豁然起身,一把握住瞿麦的肩膀,将她搂进怀中。
海荣脸色一变,手已经抬了起来,瞿麦赶紧从瞿忍冬怀里抬起头,仰着脸解释:“这是我小叔叔!”
海荣的手停在半道,脸色还没缓过来,远处骤然传来一声枪响,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一次离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