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那根脏兮兮的手指点在源初之种表面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整个无何有之乡深处的时空流动,像被冻住的河流一样停滞。墨灵与种子的共鸣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坠落。陆见平想冲上去接住她,但发现自己动不了,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只有吴良还能动。
这个平时邋里邋遢、嬉笑怒骂的老道,此刻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惫懒和戏谑。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无法形容的气息——那是属于三千年前“天玑星官”的真正威仪。
“别挣扎了,小子。”吴良看向陆见平,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被我调整到了万分之一。你眨一下眼睛,外界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所以……安静听我说完。”
他走到源初之种面前,看着这颗散发着温暖金光的种子,长长叹了口气。
“墨衍是我师兄,我这辈子最佩服也最想揍的人。”吴良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诉说,“他太聪明,聪明到认为所有问题都能用理性和计算解决。他造源初之种,不是为了毁灭旧世界,而是想给它‘治病’——用格式化清除所有错误和痛苦,创造一个完美的新世界。”
“这有什么不对?”金不换咬着牙问,他虽然也动不了,但还能说话。
“不对的地方在于,他忘了问一个问题。”吴良转头看向金不换,眼神锐利,“‘谁有权决定什么是错误?什么又是完美?’旧世界确实充满痛苦、不公、愚蠢……但那也是它的一部分。强行切除这些,就像为了让一个人不再痛苦而切除他的大脑——活是活着,但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反对他。三千年前的那场道争,表面上是七十二星官内部分裂,实际上是我和太初联手,试图阻止墨衍的疯狂计划。但我们失败了——不是力量不够,是墨衍太执着,执着到……把自己变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吴良伸出手,轻轻抚摸源初之种的表面。种子颤抖着,金光明暗不定。
“墨衍死后,计划变成自动程序运行。我本可以彻底摧毁它,但我没有。”吴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源初之种不该被用来‘格式化’,而是用来……‘升华’。”
“升华?”陆见平终于能说话了,时间凝固的效果在减弱。
“对。”吴良点头,“源初之种的核心,其实是一个‘世界重塑引擎’。它有两种模式:格式化模式,以及……进化模式。格式化是推倒重来,进化是在原有基础上优化、提升、突破瓶颈。”
他看向墨灵:“墨衍创造你,不只是作为备用钥匙。他内心深处,其实希望有人能纠正他的错误——所以他把进化模式的‘引导程序’,编写进了你的灵魂结构里。你刚才做的,就是激活这个引导程序。”
墨灵艰难地抬起头:“那你为什么……要打断我?”
“因为时机不对。”吴良苦笑,“进化模式需要三个条件:源初之种、引导程序、以及……一个‘锚点’。这个锚点必须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意识’,用来在进化过程中稳住旧世界的根基,防止它在提升过程中崩解。”
他看向陆见平:“你猜猜,这个锚点是什么?”
陆见平心脏猛地一跳:“我的……微型世界胚胎?”
“聪明。”吴良赞许地点头,“你融合了混沌之心和秩序之核,在你的微型世界里达成了混沌与秩序的平衡。那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雏形,有光与暗、有规则与可能、有创造与守护。用它作为锚点,源初之种就能在不大规模破坏旧世界结构的前提下,完成整个宇宙的‘版本升级’。”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吴良突然提高音量,眼神严厉,“你的微型世界胚胎确实完整,但它太‘小’了。就像一个三岁孩童,强行让他去扛一座山——会把他压垮的。进化过程需要的能量和概念冲击,远超你的承受极限。如果现在启动,你的微型世界会在三十息内崩溃,然后连带你的灵魂一起湮灭。”
所有人沉默了。
“所以你在等什么?”澹台明月轻声问。
“我在等它长大。”吴良指向陆见平的丹田位置,“等你的道种彻底生根发芽,等你的微型世界从‘胚胎’成长为‘幼苗’,等你……真正种道圆满,踏入法相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照我的计算,以你的成长速度,大概还需要三年。”
“三年……”陆见平苦笑,“但源初之种的格式化程序,还有不到两年就要启动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缓冲’。”吴良走到昏迷的江小奇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喂,小子,该醒了。”
江小奇眼皮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像做噩梦一样坐起来,大口喘气。
“我……我怎么了?”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被我‘借’用了。”吴良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你的身体里,有三年前墨衍控制你时留下的灵魂烙印。我花了点时间改造它,现在它成了……一个‘延迟器’。”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奇特的符文——那符文一半是墨衍的逻辑风格,一半是吴良自己的天机推演风格。符文飞向源初之种,融入其中。
种子的金光开始变化,从温暖的金色变成了……淡蓝色。
“这是……”玄衍盯着光幕上的数据,“时间参数被修改了!格式化程序的倒计时从两年延长到了……十年?!”
“准确说,是九年零十一个月。”吴良拍了拍手,“我用了江小奇体内的墨衍烙印作为‘钥匙’,强行修改了源初之种的时间参数。格式化程序被推迟了八年。这八年时间,足够你成长到法相期,也足够我们做更多准备。”
他看向陆见平,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但代价是,江小奇体内那个烙印被彻底消耗了。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感应到墨衍留下的任何痕迹——包括那些被墨衍控制的记忆,也会逐渐模糊、消失。”
江小奇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苦笑:“就是说,我会失忆?”
“一部分记忆。”吴良点头,“关于墨衍、关于黑袍人、关于那三年的经历……会像褪色的画一样,慢慢淡去。但其他的记忆都会保留。”
“这买卖划算。”江小奇咧嘴,“反正那段记忆也没什么好的,忘了就忘了。”
陆见平看着吴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邋遢老道,三千年前的天玑星官,一直在暗中布局。他看似惫懒,实则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他假装被斩情剑斩去记忆和修为,实则是在等待时机;他带着江小奇回巡天司,实则是为了获取修改程序的钥匙;他甚至算到了司徒玄会失败,算到了陆见平会需要时间成长……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陆见平问。
“告诉你,你就会产生依赖。”吴良摇头,“逻辑星道的核心是‘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承担’。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所有计划,你就不会经历那些挣扎、那些抉择、那些成长。你就不会真正理解墨衍为什么错,也不会真正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
他走到陆见平面前,伸出脏兮兮的手,拍了拍陆见平的肩膀。
“小子,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你没有选择逃避,没有选择牺牲别人,而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第三条路’。作为师父——虽然我只教了你一点皮毛——我很骄傲。”
陆见平鼻子有点发酸。
但他忍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现在,你需要完成三件事。”吴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修复你的微型世界胚胎,让它真正稳固下来。第二,突破到法相期,让道种开花结果。第三……去找到太初留下的第三处残念。”
“第三处残念?”澹台明月眼神一动,“天机星宫的记载里,太初星官在失踪前确实留下了三处传承之地。第一处在万古墟(已探索),第二处在天工坊(已触发),第三处……一直是个谜。”
“我知道在哪里。”吴良说,“在‘星槎古道’的尽头,也就是当年七十二星官建造的跨世界通道网络的枢纽处。那里有太初留下的最终传承——关于如何真正使用源初之种进化模式的完整方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能带你去。因为那个地方有太初设下的禁制,只有‘逻辑星道传人’才能进入。而且……那里很危险。”
“多危险?”金不换问。
“当年墨衍就是想去那里,才打开了无何有之乡,引来了噬界之影。”吴良的表情变得凝重,“星槎古道尽头,不只是通道枢纽,也是……‘边界’。我们这个宇宙和其他宇宙的交界处。太初在那里看到了些东西,一些让他决定留下传承后彻底失踪的东西。”
陆见平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吴良骂道,“那是会死人的!当年墨衍已经是融天期巅峰,都差点死在那里!你一个种道期的小家伙,去了连渣都不会剩!”
“但我必须去。”陆见平平静地说,“如果太初的传承是使用进化模式的关键,那我就必须拿到它。否则八年后,我们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被格式化——或者冒着微型世界崩溃的风险强行启动进化。”
吴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吴”字,“拿着这个。到了星槎古道尽头,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就捏碎它。它会……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重来的机会。”吴良的表情很复杂,“这枚木牌里,封存了我当年从‘时间法则’里截取的一缕本源。捏碎它,你可以让时间在你身上倒流十二个时辰——只有你自己,不包括周围环境。相当于多了一次读档重来的机会。”
陆见平接过木牌,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浩瀚力量。
“这代价不小吧?”他问。
“废话。”吴良翻了个白眼,“为了弄这玩意儿,我折了三百年的寿元。所以省着点用,别动不动就捏。”
陆见平郑重地收起木牌。
“谢谢你,师父。”
吴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他摆摆手,“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上路。星槎古道尽头可不近,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没个一年半载到不了。”
“我们?”陆见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废话,难道你自己去?”吴良瞪眼,“澹台丫头要给你导航,金不换要布置阵法,玄衍要修船,墨灵要和源初之种保持共鸣,江小奇要……呃,他可以去搞后勤。反正团队不能散,散了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看向源初之种:“至于这玩意儿,我会暂时封印在这里。八年内它不会启动任何程序,八年后……就看你们的了。”
吴良开始结印。
复杂的古老法诀在他手中流转,那是三千年前星官们使用的封印术。源初之种表面的淡蓝色光芒逐渐内敛,最终变成一颗普通的、灰扑扑的种子,悬浮在虚空中。
“好了。”吴良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接下来我要去做另一件事——回巡天司收拾残局。司徒玄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保守派、墨衍的残余势力、还有那些被蛊惑的修士……都需要处理。”
他看向陆见平,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小子,记住一句话:星槎古道尽头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太初留下的,也不一定是答案。你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撕开空间,一步踏了进去。
临走前,他最后留下一句话:
“八年后的今天,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别让我等太久。”
空间裂缝闭合。
吴良走了。
留下六个人,一颗被封印的种子,以及……八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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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破晓号修复完毕——其实不能叫修复,应该叫“重生”。玄衍融合了墨衍四实验室的技术,用天工坊的星槎工艺、地火实验室的能源核心、人傀实验室的生物材料、鬼工实验室的灵魂编程,将破晓号改造成了一艘真正的“超级星槎”。
船体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可以吸收各种能量攻击的“概念涂层”。动力系统是恒星核心与秩序之核碎片的结合体,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能源。防御系统是金不换研究了三百年阵法的集大成之作——三千六百层复合大阵,每一层都可以独立运转,也可以联动共鸣。
最重要的是,船上装载了陆见平的微型世界胚胎作为“核心处理器”。通过这个胚胎,破晓号可以调用创造与守护之道的力量,甚至可以短时间展开“世界领域”,在领域内改写部分规则。
“这船现在应该叫‘破晓号·改·终极版’。”金不换摸着崭新的控制台,爱不释手。
“太长了。”玄衍推了推眼镜——他现在可以站起来了,双腿在墨灵的生命能量辅助下基本恢复,“就叫‘新破晓号’吧。”
澹台明月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无何有之乡的混沌景象。她的道基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但天机传承的推演能力反而因此突破了瓶颈——她现在可以在不燃烧神魂的前提下,进行更高维度的计算。
墨灵坐在船尾的“共鸣室”里。她需要每隔七天与源初之种进行一次远程共鸣,维持封印的稳定。这个过程中,她也在吸收种子散发出的微弱能量,缓慢成长。
江小奇……在厨房做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总得有点用吧?”
陆见平则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
他的混沌核心稳定度已经恢复到75%,微型世界胚胎的裂痕也修复了大半。现在他的任务是突破——从种道四层到五层,再到六层、七层……直至圆满,然后冲击法相期。
这个过程不会容易。
但他有时间。
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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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新破晓号抵达星槎古道的起点。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海,但不是自然形成的星海——每一颗“星星”,都是一艘上古星槎的残骸。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延伸向视野的尽头。有些残骸还保持着基本的形状,有些已经彻底破碎,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漂浮在虚空中。
“这里就是当年道争的主战场。”澹台明月轻声说,“七十二星官在这里内战,打碎了星槎古道,也打碎了这个宇宙的连通性。”
陆见平站在舰桥,看着这片星海坟墓。
他能感觉到,每一块残骸里,都残留着当年的不甘、愤怒、悲伤。那些星官们,曾经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最后却因为理念不同而兵戎相见。
“墨衍、太初、吴良……他们都曾在这里战斗过。”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
一个陌生的频段,但信号源显示来自……巡天司。
陆见平接通。
光幕展开,浮现出严锋的脸。
一年不见,这位三星执律使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
“陆见平,能听到吗?”严锋的声音有些失真,显然信号经过了长距离传输。
“能。巡天司怎么样了?”
“稳住了。”严锋简短地说,“吴良前辈回来后,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司徒玄的残余势力。现在改革派完全掌权,保守派要么投降,要么被囚禁。我们正在重建秩序,修复被破坏的星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天机星宫、药王谷、兵甲御神宗等盟友,已经正式与我们结成‘新巡天盟约’。我们将共同维护修真界的稳定,同时……为八年后的最终计划做准备。”
“你们知道了?”
“吴良前辈都告诉我们了。”严锋点头,“八年后的世界进化,需要整个修真界的配合。我们需要提前布置阵法,引导能量,稳定空间……这些工作已经开始。等你从星槎古道尽头回来,我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基础框架。”
陆见平心中涌起暖意。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谢谢你,严执律使。”
“不,是我该谢谢你。”严锋的表情很认真,“如果不是你,修真界现在可能已经落入司徒玄的掌控。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知道源初之种的真相,更不会有机会让世界进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曲玲珑找到了。”
陆见平眼睛一亮:“她在哪?”
“在理性圣殿里,就像墨灵说的那样,以意识备份的形式存在着。”严锋说,“吴良前辈正在想办法给她重塑身体。可能需要几年时间,但她会回来的。”
好消息。
又一个同伴归队了。
“还有一件事。”严锋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截获了一些异常信号——来自星槎古道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其他宇宙渗透过来。你们前进的路上,可能会遇到预料之外的麻烦。”
“什么东西?”
“不清楚。信号太模糊,无法解析。”严锋摇头,“但根据吴良前辈的说法,那可能和当年太初看到的东西有关。你们……小心。”
通讯结束。
陆见平看着光幕消失,陷入沉思。
其他宇宙的渗透?
太初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转身,看向舷窗外无尽的星海坟墓,“我们都要去看看。”
新破晓号引擎全开,驶入星槎古道。
而就在他们进入古道后不久,那片星海坟墓的深处,某个不起眼的残骸里,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漩涡。
它盯着新破晓号远去的方向,发出无声的低语。
“来了……”
“终于来了……”
“三千年的等待……”
“终于要结束了……”
眼睛缓缓闭上。
残骸重新归于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