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道理。七维生命若是真身降临三维世界,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哪怕他只是一个念头都不动,仅仅是‘存在’这一事实,便足以让整个三维宇宙化作虚无。”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同化。被他的存在本身,强行压成更高维度的形态。而三维生灵,在那样的存在面前,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彻底消失。”
云依浑身发颤:“所以……所以剑前辈每次出现,都是一缕意志化身?”
“正是。”洛星辰点头,“他降临的,从来不是真身。而是一缕意志,凝聚成三维生灵可以承受的形态。那形态看起来与你们无异,白衣白发,负手而立。但那只是表象,只是三维世界能够理解的极限。”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幽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云依和慕清璃同时一怔。
洛星辰望向虚空深处,缓缓开口。
“剑道友,已臻至终极无敌之境。他站在那里,便是万法的源头,便是规则的起点。一念可创世,一念可灭苍穹。世间一切,在他眼中不过尘埃。”
“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也是这诸天万界之中,最孤独的存在。”
慕清璃愣住了:“孤独?为什么?”
洛星辰目光悠远,缓缓道来。
“他的本体,无法与任何低维生命直接接触。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因为只要他的真身降临,哪怕只是存在一瞬,便足以让整个三维世界彻底湮灭。那是无法控制、无法收敛的存在本身所带来的毁灭。”
“所以,他所能接触的一切生灵,都只能通过那一缕分化而出的意志。那意志看起来与他一般无二,白衣白发,负手而立。可那终究只是意志,只是投影,只是三维世界能够承受的极限形态。”
“真正的他,那个站在七维之上的存在,永远无法与任何一个生灵面对面地说上一句话,永远无法真正地触碰任何一个人,永远无法让任何人看到他本来的样子。”
他看向两人,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你们可曾想过,那是怎样的孤独?”
“他站在那里,俯视无尽维度,亿万世界生灭都在他一念之间。可他所见的一切生灵,都只能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缕投影。他伸手想去触碰,可触之所及,尽皆化作虚无。他想开口说一句话,可话音未落,听者已化作道灰。”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云依怔住了。
她想起那一战,想起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那般高高在上,那般淡漠如渊,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一顾。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淡漠之下,藏着怎样的孤独。
慕清璃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那……那剑前辈,他……他岂不是很可怜?”
洛星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可怜?不。”
他望向虚空深处,声音悠远如万古长风。
“那是他的道,他的路,他的选择。他站在那里,便是在承受那一切。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是存在着,以他自己的方式,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我们这些蝼蚁一般渺小的生灵,在那无尽维度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知晓这份孤独,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罢了。”
云依沉默了良久,忽然轻声道:“所以,剑前辈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出手,其实都是想……想触碰什么?”
洛星辰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虚空深处,望着那无法言说的方向,望着那无法揣测的存在。
良久,他缓缓开口。
“或许吧。”
“又或许,他只是习惯了。”
防护罩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云依忽然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我们这些修行之人,虽说道途漫漫,劫难重重,但终究还有道侣相伴,有师徒传承,有知己故交。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虽说是修行路上的羁绊,可也正是这些羁绊,让这条路不那么孤单。”
慕清璃点点头,若有所思:“是啊,我有爷爷,虽然现在分开了,但心里总惦记着他。云依前辈虽与萧夜前辈缘尽,可那段经历也是真实的。便是叶无道那般狂妄之人,也有四位道侣愿与他同死……”
她顿了顿,看向洛星辰:“洛先生,您也有那三位弟子,有父母在归墟界等着。这些羁绊,虽说是牵挂,可也是温暖吧?”
洛星辰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云依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虚空深处,声音变得复杂:“可剑前辈呢?”
“他那样的人物,有谁能站在他身边?有谁能真正触碰他?有谁能与他并肩而立,共看潮起潮落?”
洛星辰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这便是本座想说的。”
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如万古长夜。
“你们修行,尚有道侣可依,尚有羁绊可牵,尚可追求你们想追求的七情六欲。可剑道友不能。”
“不是他不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轻,却又极重。
“是他的本体真身,永远无法真正接触到任何一个低维生命。”
慕清璃一怔:“可是……可是他不是有一缕意志化身吗?那化身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啊,难道不能……”
“不能。”
洛星辰打断她,目光深邃如渊。
“那一缕意志化身,确实可以凝聚成三维形态,可以行走于凡尘之间,可以与你们交谈,可以饮酒,可以赏花,甚至可以动情。”
“可那又如何?”
他看向慕清璃,声音平静如水。
“那只是化身。只是他分化而出的一缕意志,以三维世界可以承受的形态呈现。那化身所经历的一切,所感受的一切,所触碰的一切——他的本体,是感受不到的。”
“就如同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尝遍世间美味,享尽人间极乐。可醒来之后呢?你的腹中依然空空,你的味蕾从未真正被触动。那梦中的一切,于你而言,终究只是一场虚妄。”
慕清璃愣住了。
云依也愣住了。
“所以……”云依声音艰涩,“所以剑前辈哪怕让化身去体验七情六欲,去经历悲欢离合,去感受人间烟火……他的本体,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
洛星辰缓缓点头。
“正是。”
“那化身所见的风景,本体看不到。那化身所触的温度,本体感受不到。那化身所动的情愫,本体更是无从知晓。那化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缕外放的念头,如同你们抬手时指尖掠过的风——风过了,便过了。至于那风吹过了怎样的山川,拂过了怎样的花叶,你们的手,是感受不到的。”
防护罩内一片死寂。
慕清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蔓延开来。
她想起自己方才还说剑前辈“可怜”,此刻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可怜”二字能够形容的。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永恒的孤独。
云依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所以……所以剑前辈从不与人深交,从不沾染因果,是因为……”
“因为他知道,那一切终究是虚妄。”
洛星辰接过话头,声音幽远。
“他可以让化身去体验人间冷暖,可以去爱,可以去恨,可以去笑,可以去哭。可那又如何?本体感受不到。那化身经历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他自己编写、自己观看、却永远无法亲历的戏。”
“既如此,又何必?”
他望向虚空深处,目光中浮现出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所以他不想。不想去沾染那些因果,不想去牵动那些情愫,不想去让自己的一缕化身经历那些他本体永远无法真正感受的东西。”
“因为那太残忍了。”
“看尽人间繁华,却终究只是过客。尝遍世间冷暖,却终究隔着一层。触遍红尘万丈,却终究触碰不到任何一个人——真正地、本体地、存在意义上地触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便是终极无敌的代价。”
“这便是站在一切之上,所要承受的一切之下。”
云依和慕清璃久久无言。
她们望着虚空深处,望着那无尽流光飞逝的方向,忽然觉得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变得无比遥远,又无比清晰。
遥远是因为,他站在她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清晰是因为,她们终于明白,那高高在上的淡漠之下,藏着怎样深沉的东西。
良久,慕清璃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洛先生,那……那剑前辈他,他知道自己在承受这些吗?”
洛星辰看了她一眼,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觉得呢?”
慕清璃愣住了。
洛星辰收回目光,望向虚空深处。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那里,便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孤独。”
“可那又如何?”
“他依然站在那里。依然俯视着无尽维度,依然定义着万法规则,依然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这便是他的道。”
“不需要怜悯,不需要理解,甚至不需要被记住。”
“他只是存在着。”
话音落下,防护罩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慕清璃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云依望着虚空深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那不是对力量的敬畏。
而是对存在的敬畏。
对那份站在一切之上、承受一切之下的存在的敬畏。
良久,云依轻声开口:“前辈,弟子斗胆一问——您说,剑前辈他……孤独吗?”
洛星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清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孤独?”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渊。
“或许吧。”
“又或许,他早已超脱了孤独本身。”
“就如同你们不会问一颗星辰是否孤独,不会问一条长河是否孤独,不会问永恒本身是否孤独。”
“他只是存在着。”
“仅此而已。”
云依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问题。
孤独,那是属于生灵的情感。那是属于低维的羁绊。那是属于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存在的体验。
而对于站在七维之上的存在——
孤独这个词,本身便是他定义的。
他又怎会被自己定义的词汇所困?
她苦笑一声,不再问了。
慕清璃却忽然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轻声道:“剑前辈……谢谢您。”
洛星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流光继续向前,穿过无尽虚空,向着那未知的归墟界飞去。
修行无岁月,该到之时自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