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日观道之后,李青河再未远行,他开始往回走。
他回到了荒山域,回到了李家,回到了那个已经大变了样子陌生至极的李家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青砖黛瓦,石板小路,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又粗了一圈,枝叶愈发繁茂。
他给自己盖了一间小院,就在村东头,紧挨着李青锋的宅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
院子里种了些瓜果蔬菜,还搭了一个葡萄架,夏日里可以纳凉。
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
每天清晨,他扛着锄头去地里。
地是李青锋分给他的,三亩薄田,种些粮食蔬菜。
他像个凡人一样学着那些老农的样子,翻土、播种、浇水、施肥。
起初笨手笨脚,几百年没干过活了,刚开始都把菜苗都锄断了几棵,惹得隔壁的老汉笑得直不起腰。
“陈道长,您这锄地的姿势不对,得这样——”
老汉手把手教他,他也不恼,认真学着。
日子久了,倒也像模像样。
晌午时分,他扛着锄头回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总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下棋。
见他扛着锄头走了过来,便招呼他坐下杀上两盘。
他学着棋艺不精的样子,总是故意输,输了就请他们喝酒。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浊得很,但喝着顺口。
午后,他就去李青锋的宅子里坐坐。
两兄弟泡上一壶茶,聊些有的没的。
聊村里城里的收成,聊哪家哪房的嫡系或者旁系的孩子有出息了,聊当年那些陈年旧事。
李青锋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沉稳少年的影子。
“四弟,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住下去?”
有一回李青锋问。
李青河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青山,笑了笑。
“住着挺好。”
李青锋没有再问。
……
秋日,他跟着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
他不用法术,不用神通,就像个真正的凡人,像他小时候一样,背着弓箭,踩着露水,在林子里转悠一整天。
偶尔射中一只野兔,便高兴得像捡了宝。
猎户们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村里新来的陈道长,人随和,不摆架子,是个好相处的。
冬日,大雪封山,他窝在屋里烤火。
火盆里炭火烧得通红,他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融融。
有时看着看着,他会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出神很久。
……
就这样,一年,两年,十年…三十年…
五十年。
五十年间,李家村已经变了模样。数代新人换旧人。
那些当年教他锄地的老汉,早已入了土。那些和他一起下棋的老人,也走了大半。
村口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树下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他还在。
依旧是那间小院,依旧是那三亩薄田,依旧是每天清晨扛着锄头下地,晌午去老槐树下坐坐,午后去李青锋那里喝茶。
只是来喝茶的人,多了一个。
李明煌。
这五十年,李明煌已是紫府后期,四道神通圆满。
魏国在他治下愈发强盛,五郡之地,五万万黎民,安居乐业。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闭关结束之后,处理完政务,便会来李家村,陪这位“上元真人”坐一坐。
起初他以为,这位前辈是在隐居悟道。
后来他知道,这位前辈是在等他成长。
直到这一日。
……
黄昏,李家祠堂。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那一排排牌位上。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
李青锋站在门口,望着祠堂深处,神色复杂。
李明煌站在他身侧,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一早,那位“上元真人”忽然让人传话,让他来祠堂一趟。语气郑重,前所未有。
他来了。
然后,他看见那位前辈从祠堂深处缓缓走出。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还是那张脸,但不一样了。
往日那位白发苍苍,清冷如月、深不可测的“上元真人”,此刻竟换了一副模样——依旧是白发,但是面容上重返了青春时代,眉眼间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熟悉感,像……
像谁呢?
李明煌想不起来。
李青锋却浑身一震。
“四弟……”
他的声音在颤抖。
李青河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李明煌身上。
“明煌。”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些年,你一直以为我是上元真人,是李家那位庇护你们的老祖,对吗?”
李明煌点头。
李青河微微一笑。
“那我告诉你,我的本名叫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姓李,我叫李青河,是你太祖爷爷李大山的第四个儿子,是你四祖爷爷。”
李明煌瞳孔骤缩。
李青河?
李家四子?
那不是……那不是……
他猛地看向李青锋。
李青锋闭上眼,缓缓点头。
“他是你四祖爷爷,我亲弟弟。”
李明煌脑中一片空白。
亲弟弟?那当年……
李青河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那些牌位。
“当年,我在古剑洞天被青玄上宗安排刺杀净尘佛子。”
“那一战,我用了分身假死脱身,从此隐姓埋名,以陈都清之名行走世间。”
“这一隐,便是一两百年。”
他转过身,看着李明煌。
“我本早就该尝试证道金丹。但家族之中,能成大器的,至此你一人。”
“于是我只能在暗中游历,于诸界间行走,庇护你成长。”
他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你也不枉费我苦心,终于四神通圆满,五法可期。”
李明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这些年的一切——那位前辈在暗中护持,那位前辈在关键时出手,那位前辈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原来不是“庇护”,是“守护”。
是血脉相连的守护。
李青河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未来证道金丹之位,应在你的仙国之道,应在当年你观始皇真君证道时的领悟。”
“要记住,仙国之道,不在高高在上,在人间,在百姓。”
“要好生善待治下黎民。”
他顿了顿。
“这次我证道,成了好说。倘若不成……”
他看向李青锋。
“家中一切,就要全部拜托与你了。”
李青锋眼眶微红,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李明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四祖爷爷……”
李青河摆摆手。
“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青锋拉着李明煌,缓缓退出祠堂。
……
祠堂中,只剩李青河一人。
夕阳已经沉入山后,余晖渐暗。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牌位前,站定。
父亲的牌位。
母亲的牌位。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没有话。
只是跪着,跪了很久。
……
夜深了。
李青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牌位,转身离去。
一步踏出,他已消失在夜色中。
……
黑石圣山。
这座曾经见证他突破紫府的山峰,如今依旧矗立在草原之上。月光洒落,山峰如银。
李青河落于山巅,负手而立。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望着那轮圆月,望着那片曾经仰望了无数次的夜空,心中忽然一片宁静。
证道。
这条路,他走了两百年。
从李家村的少年,到紫府大圆满。
从隐姓埋名的“陈都清”,到如今的李青河。
他终于要迈出那一步了。
他盘膝坐下。
月光洒落,将他笼罩。
黑石圣山之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
只有月。
只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