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清晨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浓烈的药味。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是时间的沙漏,计算着这座城市重生的节奏。
……
“祁书记,您不能再看了!”
护士长端着托盘进来,看着病床上那个依然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件的男人,急得直跺脚。
“院长特意嘱咐了,您这是粉碎性骨折术后第三天,还伴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必须绝对卧床休息,不能费神!您这……您这都看了两个小时了,连止疼泵都让我关了,您不要命啦?”
祁同伟抬起头,那张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文件,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刘啊,止疼泵那东西,用了脑子昏沉沉的,跟喝了假酒似的。我现在需要清醒。”
“可是您会疼啊!”
“疼?”祁同伟指了指自己的右腿,“疼点好。疼说明神经还活着,说明我这条腿没废。”
说着,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帮我接通省纪委和省公安厅。我有急事。”
“不行!”护士长也是个倔脾气,直接挡在了电话前面,“除非院长同意,否则这里就是单纯的病房,不是省委办公室!”
正僵持不下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让他打吧。”
骨科院长带着一群专家走了进来,看着祁同伟那副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
“小刘,你还不了解咱们这位祁书记吗?当年的缉毒英雄,那是钢筋铁骨。你拦不住他的。”
祁同伟感激地冲院长点了点头:“还是老张懂我。放心,我心里有数,这腿是我自己的,我也想留着它以后抱孙子呢。”
护士长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祁同伟拿起电话,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刚才那个和蔼的病号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杀伐决断的封疆大吏。
“石磊,方志新。立刻到医院来。哪怕是爬,也要给我爬过来。”
……
半小时后。
石磊和方志新赶到了病房。
两人虽然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眼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疲惫怎么也掩盖不住。特别是方志新,这两天为了灾后维稳,几乎一眼没眨。
“书记,您找我们?”
石磊看着祁同伟那条高高吊起的腿,声音有些发涩。
“坐。”
祁同伟把手里那份看了两个小时的文件,重重地摔在床头的桌板上。
“这是省水利厅专家组连夜对龙鸣水库二号闸门做的事故鉴定报告。”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但听在石磊和方志新耳朵里,却像是闷雷滚过。
“报告显示,二号闸门的绞盘齿轮,用的根本不是设计图纸上的高强度合金钢,而是普通的铸铁!早就出现了金属疲劳和裂纹!”
“还有,大坝主体结构里,防渗墙的水泥标号也不达标!很多地方甚至是用建筑垃圾填充的!”
“同志们啊……”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怒火。
“那天晚上,我们是用几千条人命,在给这群蛀虫填坑啊!如果不是赵东来带着突击队拼死把闸门摇起来,如果不是我们运气好,那天晚上死的就不是我这条腿,而是京州的几百万老百姓!”
石磊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书记,这是谋杀!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这就是赵立春留给我们的‘遗产’。”
祁同伟睁开眼睛,目光冰冷。
“水退了,垃圾也就露出来了。既然老天爷没收了这帮人,那就由我们来收。”
“方志新!”
“到!”方志新猛地站直。
“这件事,原本该纪委管。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特事特办。我授权你成立‘龙鸣水库专案组’,直接从刑事犯罪的角度切入!”
祁同伟指着那份报告。
“给我查!不管是当年负责建设的,还是负责验收的,也不管他现在是退了还是升了,只要在这个报告上有签字的,一个都别放过!”
“我要让他们知道,退休不是护身符,棺材板也不是!”
“是!”方志新敬礼,眼中杀气腾腾,“书记,其实我们已经在摸排了。当年负责龙鸣水库扩建工程的总指挥,是原省水利厅厅长魏才。这老小子退休五年了,现在就住在云顶别墅区,听说水灾那天,就是他带头给指挥部打电话,要求保老城区。”
“魏才……”
祁同伟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既然他这么舍不得他的别墅,那就让他去监狱里住单间吧。”
“立刻抓捕。”
……
云顶别墅区,一号院。
虽然那天晚上祁同伟下令炸了东堤,淹了旁边的高尔夫球场,但因为地势较高,这片核心别墅区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只是花园里的一片狼藉显得有些萧条。
魏才正躺在自家那个恒温的玻璃花房里,悠闲地品着茶,听着京剧。
他今年六十八岁,保养得极好,满面红光。虽然外面的京州城还在忙着灾后重建,到处是淤泥和垃圾,但他这里依然是世外桃源。
“老魏啊,听说祁同伟那小子腿断了?”
坐在他对面陪他下棋的,是另一个退休的老厅长。
“哼,活该。”魏才抿了一口大红袍,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就是不听老人言的下场。年轻人嘛,总想逞英雄,搞什么‘死守大坝’。也就是他运气好,要是大坝真塌了,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是啊。”老厅长附和道,“而且他居然敢炸了赵公子的球场……虽然赵家倒了,但这打狗还得看主人以前的面子吧?这也太绝了。”
“绝?我看是蠢。”魏才落下一子,“他这一炸,得罪了多少投资商?以后谁还敢来汉东投资?等着吧,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有的是办法写内参告他。”
魏才得意地晃着脑袋,似乎已经看到了祁同伟黯然下台的场景。
在他看来,这汉东的官场,依然是讲人情、讲关系的。祁同伟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干部,哪怕爬得再高,也斗不过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坐地虎”。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打破了花房的宁静。
“谁啊?没规矩!”魏才皱了皱眉,冲着保姆喊道,“去看看,要是推销保险的直接轰走!”
保姆慌慌张张地跑去开门。
然而,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一只穿着战术靴的大脚狠狠踹开。
“砰!”
厚重的实木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魏才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你们是谁?!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魏才跳起来,指着门口怒吼。
门口,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
为首的,正是面色铁青的方志新。
他穿着湿漉漉的警用雨衣,靴子上还沾着大坝上的黄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魏才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志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沾着泥水的纸——那是刚刚打印出来的逮捕令。
“啪”的一声拍在魏才那张黄花梨的棋盘上,震得棋子乱飞。
“魏才,我代表汉东省公安厅,正式通知你:你被捕了!”
“涉嫌罪名:重大工程安全事故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
“带走!”
两个特警冲上来,不由分说地将魏才按在桌子上,“咔嚓”一声上了手铐。
“你们敢!我是老干部!我是正厅级!我要给省委打电话!我要找沙瑞金!”魏才拼命挣扎,像头被按住的肥猪。
“省委?”方志新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实话告诉你,抓你的命令,就是祁书记在病床上亲自签的。”
“而且,沙书记说了:对于这种害群之马,不管什么级别,一查到底!”
听到这句话,魏才彻底瘫软了。他知道,天变了。
……
医院病房。
祁同伟放下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方志新的动作很快,魏才落网了。但这只是开始,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的一周,汉东的官场注定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书记,该换药了。”
护士长推着小车进来,看着祁同伟那条依然在渗血的腿,心疼地摇了摇头。
“您啊,真是什么都操心。这腿要是长不好,以后阴天下雨有您受的。”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过天晴后的京州,空气格外通透。
虽然远处还能看到洪水留下的淤泥痕迹,虽然城市还在疗伤,但在那湛蓝的天空下,几只白鸽正在盘旋飞舞。
更远处,龙鸣水库的大坝依然屹立不倒,像一道钢铁脊梁,护佑着这座城市。
“疼是疼了点。”
祁同伟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这痛感,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让我觉得,这汉东的山山水水,跟我有了血肉联系。”
以前,他觉得胜天半子是赢过命运,是爬到最高处,俯视众生。
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忍受着断骨之痛,他突然明白了另一种“胜天”。
那就是用自己的骨头,去换百姓的平安。
这种痛,叫“钢铁意志”。
“林峰。”祁同伟喊了一声。
“在。”
“把窗户打开。我想闻闻这雨后的味道。”
林峰打开窗户。
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和青草香气的风吹了进来,吹散了病房里的药味。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新生的味道。
也是大扫除之后,干干净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