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辰静静的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调整姿势时，身下的床单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还有他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柔软的床单面料，将那一片揪起又抚平，反复不休，确实有些冷清。
楼下车门关闭的“砰”一声轻响，有人回来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所有细微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她回来了。
紧接着，隐约的交谈声飘了上来。
是王妈那熟悉的大嗓门，还有沈灵熙的声音。
距离有些远，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零碎的词也听得清楚。
“百草堂……”
“拿药……”
“治腿的……”
这几个词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惊讶，甚至有些无措地发现，仅仅只是知道她回来了，仅仅是意识到她匆匆离去又匆匆赶回，全是为了他，是为了他那条他自己几乎都要放弃的，残破不堪的腿，那些日夜纠缠不休，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的黑暗念头，竟然霎时间逃逸无踪。
原来，她真的是他的药。
不仅仅是治腿的药。
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靠近。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能轻易地从任何杂音中分辨出来。
傅亦辰下意识地挺直了总是因颓丧而微驼的背。
他下意识抬手，胡乱地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又飞快地扯了扯身上的家居服，想让自已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门把被轻轻旋开。
沈灵熙推门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原本应该躺着休息的他，此刻却正襟危坐地在床边。
她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唇角便自然地弯起令人舒适的弧度。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傅亦辰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近乎依赖的急切。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紧紧的盯着她。
沈灵熙并没有察觉他这细微的别扭。
她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侧身坐在了床沿，与他距离越来越近。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她把手中提着的一摞用油纸包好的药材轻轻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早上的病人大部分都处理妥当了，没什么大碍了。”
她耐心地一一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柔和，“刚才急着回去这一趟，主要就是给你配齐这些药。”
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些药包，“师兄添了几种新找来的药材，嘱咐一定要用特定的方法先处理过，效果才好。我怕王妈弄不清楚步骤，还是自己跑一趟放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会儿堂里不算忙，有几位师兄在那儿照看着，完全应付得来，不需要我再赶回去了。”
她的目光随后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好了，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圈，你也累了吧？别不承认，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最是耗神伤身。一会儿我就去厨房，把这些药该煎的煎，该捣的捣，再把药浴要用的浴缸和水温都给你调试好。今晚你好好泡上一个时辰，舒筋活络，对腿有好处。今天就不额外针灸了，让你好好歇一晚，睡个踏实觉。”
傅亦辰一直仰着头看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未对任何人的话这么顺从过。
沈灵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那好，你先自己待一会儿，我下去准备。好了就叫你。”
说完，她便利落地站起身，拿起那几包药，转身向门外走去。
傅亦辰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起身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傅亦辰自己知道，完全不同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长气，一直紧绷僵硬的肩颈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腿，那条给他带来无尽痛苦和屈辱的伤腿，眼中第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厌恶与绝望。
他只想要她待在身边。
只有她在，他才能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里，暂时挣脱出来，找到一丝得以喘息的缝隙。
……………………
楼下厨房。
……………………
沈灵熙系上王妈递过来的围裙，开始忙碌。
王妈在一旁打着下手，看着沈灵熙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念叨：“沈小姐，真是多亏有你了。你不在这半天，少爷他……唉，饭就没吃几口，一直在房里没出来，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灵熙捣药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王妈，您别担心，他会好起来的。这腿伤固然难熬，但心病更需用心药。我们多陪着他，多鼓励他，总会慢慢好的。”
“是是是，沈小姐你说得对。”
王妈连连点头，“少爷他啊，也就听你的话。你一来，他整个人都看着不一样了，像是……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沈灵熙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她让王妈帮忙一起将一大桶热水提过来，缓缓倒进浴缸里，用手不断搅拌调试着水温。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浓郁苦涩又奇异的草药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的额头也沁出了汗珠，被她用手背随意擦去。
……………………
楼上房间。
……………………
傅亦辰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但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空虚和绝望，反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是一种带着暖意的期盼。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
他想象着她低头认真处理药材的样子，想象她调试水温时微微蹙眉的专注神情……想着想着，他那总是紧抿着的、显得有些薄凉的嘴角，竟在不自知间，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时间似乎不再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