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舰桥到反应堆舱室所在的底层，正常情况下只需要十分钟。但现在，李维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走完一半路程。
舰体的崩溃正在加速。走廊的地板倾斜得越来越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断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上的裂缝中，不时喷出炽热的蒸汽或泄露的能量流，那是晨曦之翼正在走向最终的死亡。
李维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靠右腿和双手在倾斜的地面上艰难爬行。断裂的肋骨每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疼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斑点——这是失血过多和缺氧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下。
控制面板上，那两个代表幸存者的绿色光点就在前方两百米处，位于反应堆舱室旁的一个小型设备间里。光点极其微弱，闪烁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李维……听得到吗？”云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夹杂着杂音，“渡鸦号已经接收了所有三十五名幸存者……但穿梭机无法再接近晨曦之翼……舰体解体的辐射场太强了……你必须……自己想办法出来……”
李维喘息着回答：“明白……找到最后两人后……我会……想办法……”
“星萤议长已经返回舰桥……她会在那里接应你……”云澈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一定要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通讯中断了。舰体内部的环境干扰太强，远程通讯已经无法维持。
李维咬着牙，继续向前爬。手掌磨破了，膝盖磨烂了，在金属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支撑他：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就能救到人。
终于，他爬到了设备间的门口。
门是半开的，卡在变形的门框里。李维用尽力气推开，滚了进去。
设备间不大，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堆满了各种检修工具和零件箱。角落里，两个人影蜷缩在一起。
那是两个穿着工程兵制服的老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有七八十岁，头发花白，皮肤布满皱纹。他们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李维爬过去，检查他们的状况。两人都有严重的内伤，可能是舰体震动时被坠物砸中。如果不及时治疗，撑不了多久。
“醒醒……”他轻轻摇晃两人，“能听到我吗？”
男性老人先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他看到李维，先是迷茫，然后迅速清醒：“外来者？救援？”
“对，救援。”李维点头，“我来带你们出去。能站起来吗？”
老人尝试了一下，失败了：“腿……断了。玛莎也是……”他看向身边的女性老人。
李维看向设备间内部，寻找能用的东西。很快，他发现了两个折叠式的浮空担架——工程兵在进行危险作业时的安全装备。
“用这个。”他将担架展开，启动反重力模块。担架缓缓浮起，离地约半米。
男性老人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和变形的左腿：“孩子……你……”
“我没事。”李维打断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将两位老人转移到担架上。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剧痛，但他咬牙完成了。
两人刚安置好，整个设备间剧烈震动起来！
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片，墙壁上的裂缝扩大，地板向上拱起——这是反应堆舱室彻底崩溃的前兆！
“没时间了！”李维一手抓住一个担架的控制杆，拖着它们冲向门口。
刚冲出设备间，身后的房间就彻底坍塌了！金属结构在时间压力的作用下如同沙堡般粉碎，被卷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维回头看了一眼，冷汗浸透后背。只差几秒，他们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回去。
来时的路已经多处坍塌，无法通行。他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男性老人——他自我介绍叫“老杰克”——提供了一条信息：“从这边走……有条紧急维修通道……可以通到上层……但需要密码……密码是……”
他说出一串数字。
李维立刻拖着担架转向。那是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看起来像是储物柜。输入密码后，门滑开，里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垂直通道，有简易的爬梯。
但带着两个无法行动的伤员，爬梯显然行不通。
李维迅速思考。浮空担架有反重力，理论上可以垂直上升，但需要精确控制……
“老杰克，你还能操作控制杆吗？”
“可以……但玛莎……”
“你控制你的担架，跟着我。”李维将老杰克的担架控制杆塞到他手里，“我带着玛莎女士。抓紧了！”
他一手抓住玛莎的担架，一手抓住爬梯，启动了担架的最大升力。
反重力模块发出过载的嗡鸣，但确实开始上升了。老杰克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垂直通道向上攀爬。
每上升一米，李维都感觉肺要炸开。失血、缺氧、疼痛，所有的负面状态都在这一刻爆发。视野中的黑色斑点越来越多，耳中开始出现耳鸣，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不能松手。
下方是深渊。
上方是希望。
中间是……责任。
爬了大约三十米，头顶出现光亮——通道的出口。
李维用尽最后力气，将玛莎的担架推出出口，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老杰克紧随其后。
他们回到了主通道层，但这里的情况比底层更糟。整条走廊都在扭曲、断裂，时间加速导致的结构崩解已经蔓延到全舰。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那是晨曦之翼开始从中间断裂的声音。
“没时间了……”老杰克看着控制面板，“倒计时……只剩十二分钟……”
从这里到舰桥，正常情况下需要八分钟。但现在，带着两个伤员，拖着一条废腿……
李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从怀中取出了相位折跃信标。
这是最后的手段，成功率73%，可能造成时空创伤，而且……只能传送他一个人。
但他有别的想法。
“老杰克，你相信我吗？”他问。
老杰克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你是莉娜的孩子……艾莉西亚的外甥……我当然相信你。”
“好。”李维启动信标，“抓住我的手，还有玛莎女士的担架。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老杰克照做。
李维将信标设置到最大功率，然后将它按在三人中间。
银光绽放。
不是温和的传送光，而是撕裂空间的、狂暴的能量爆发！
李维感觉身体被撕扯、挤压、重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耳中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时空本身的哀鸣。眼前不是景象，而是混乱的色彩和几何图形。
但他死死抓着老杰克的手，死死抓着玛莎担架的控制杆。
绝不松手。
绝不。
舰桥。
倒计时：八分钟。
星萤已经赶到。她看着控制台前几乎站不稳的艾莉西亚，想要上前搀扶，但被阻止了。
“不要过来……”艾莉西亚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锚点的能量场……不稳定……靠近会被波及……”
“可是你——”
“我没事。”艾莉西亚挤出微笑，“李维……回来了吗？”
星萤看向入口，那里空无一人：“还没有……但相信他……他一定会回来。”
倒计时：六分钟。
舰桥开始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照明设备一个个爆裂，碎片如雨落下。控制台冒出了火花，部分屏幕黑屏。锚点的崩溃进入了最后阶段。
“星萤……”艾莉西亚忽然说，“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如果李维没能赶回来……”艾莉西亚闭上眼睛，“请告诉我的外甥……他的姨母……为他骄傲。还有……替我向莉娜道歉……姐姐……最后还是没能陪她去看花园……”
星萤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不会让你失望的。相信我。”
倒计时：四分钟。
整个舰桥倾斜了三十度。星萤不得不抓住控制台才能站稳。艾莉西亚则跪倒在地，双手依然按在护身符上，维持着最后的稳定。
“艾莉西亚！”星萤惊呼。
“我没事……”艾莉西亚抬起头，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只是……有点累了……”
倒计时：三分钟。
入口处，银光炸裂！
李维、老杰克、玛莎的担架，从扭曲的时空中摔了出来！
成功了！相位折跃，三人一起！
但代价巨大——李维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全身皮肤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那是时空创伤的痕迹。老杰克虽然清醒，但也面色惨白，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星萤立刻冲过去，灵能涌出，稳住三人的状态。
“最后两人……”李维在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说，“救到了……”
然后，他彻底陷入了黑暗。
倒计时：两分钟。
星萤迅速将老杰克和玛莎安置在传送区域内，然后将李维也拖了过去。传送区域在控制台前方，是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平台，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符文。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她对艾莉西亚喊道。
艾莉西亚睁开眼睛，看着平台上三十七个幸存者——包括昏迷的李维，终于，都齐了。
她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是满足的笑，是百年的重担终于放下的笑。
“那么……该说再见了。”她轻声说。
“艾莉西亚！你也过来！”星萤喊道，“传送范围可以扩大！我们可以——”
“不。”艾莉西亚摇头，“我的灵魂已经和锚点核心完全绑定……即使传送到安全位置，也会在几秒钟内崩溃。而且……传送能量有限，多带一个人，其他人的安全系数就会下降。”
她看向星萤：“星萤议长，请帮我最后一个忙……好好照顾我的外甥。告诉他……他的母亲和姨母，都会在天上看着他。”
星萤咬紧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倒计时：一分钟。
艾莉西亚开始最后的操作。她输入指令，将传送坐标锁定在渡鸦号，将传送时间设定为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控制台上的护身符，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倒计时：三十秒。
舰桥开始解体。墙壁剥落，地板断裂，外部凝固的星空显露出来。时间加速到了惊人的程度——能看到星辰在快速移动，仿佛在看快进亿万倍的宇宙纪录片。
倒计时：十秒。
艾莉西亚松开手，踉跄后退，离开了传送平台。
她看着平台上的所有人，看着昏迷的李维，看着那些等待了百年终于能回家的战友，看着这个承载了她一生信念的舰桥。
“再见了……”她轻声说。
倒计时：三、二、一——
传送光柱冲天而起！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平台，三十七人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模糊，然后——
消失。
传送完成。
舰桥内，只剩下艾莉西亚一人。
护身符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吊坠从控制台上掉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滚到她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它，轻轻擦拭表面的灰尘，然后贴在胸口。
外面，晨曦之翼开始最后的崩溃。舰体从中间断裂，残骸在时间压力的作用下化为尘埃，凝固的星空开始流动，终焉之战最后一幕的幻影开始消散。
百年的时间静止，终于结束。
百年的漫长等待，终于迎来终点。
艾莉西亚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她感到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
但也感到……平静。
“莉娜……姐姐来找你了……”
她低声说，嘴角带着微笑。
“这次……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光芒吞没了她。
不是传送光，也不是爆炸光。
而是……纯粹的、温暖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光芒。
在那光芒中，她看到妹妹向她跑来，看到母亲张开双臂，看到花园里盛开的花朵，看到那些已经离开的战友在向她招手。
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渡鸦号，医疗舱。
李维在昏迷三天后醒来。
第一个感觉是疼痛——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尤其是胸口和左腿。第二个感觉是温暖——灵能治疗仪的光芒笼罩着他，修复着身体的创伤。
第三个感觉是……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到星萤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她的脸色很憔悴，显然这三天没有好好休息。
李维想要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星萤。她睁开眼睛，看到李维醒了，眼中立刻涌出泪水，但很快被她擦去。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李维用眼神示意想喝水。
星萤扶他坐起，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终于能发出声音：
“姨母……她……”
星萤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
李维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个结果时，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住一样疼痛。
“她走得很平静。”星萤轻声说，“在最后时刻，她笑了。她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李维哽咽着，说不出话。
星萤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艾莉西亚的护身符，已经被清洁干净，重新系上了银链。
“她留给你的。”星萤将护身符放在李维手中，“她说……让你替她去看母亲的花园。”
李维握紧护身符，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姨母的温度。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
外面是正常的星空，繁星闪烁，宁静而美丽。晨曦之翼和那片凝固的战场已经消失，被时间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会被遗忘。
“幸存者们……都怎么样？”他问。
“三十七人，全部存活。”星萤回答，“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时空创伤和老化现象，但经过治疗，都能恢复。他们已经在万象城安顿下来，同盟会照顾他们的余生。”
她顿了顿：“老杰克让我转告你……谢谢你。他说，他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路。而带他们回家的人，是一个勇敢得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的小伙子。”
李维勉强笑了笑，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星萤轻轻拥抱他：“哭吧，没关系的。你做到了了不起的事，救了三十七个人，完成了母亲的遗愿，也……让姨母能够安息。”
李维在她怀中放声痛哭。
为牺牲的姨母，为从未谋面的母亲，为那些在时间中等待了百年终于回家的人，也为自己——这个差点没能完成任务，但最终坚持到了最后的自己。
窗外，渡鸦号正驶向万象城的方向。
世界树的光芒在前方越来越明亮，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归途。
百年的漫长旅途，终于结束。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而有些光芒，即使熄灭，也会在记忆和血脉中永远传承。
因为归途的终点，从来不是某个地方。
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