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的十一个人,到达苦水溪源头时,日头接近下山。
苦水溪上游,和胡义想的不一样,乱石嶙峋,走动都费劲,鬼子会从这边来?设伏都没法布置啊。
趁着天没黑,胡义带老赵和陈冲几个往下游走,要看一看地形。
苦水溪所在山谷并不直,胡义皱眉,看不远,机枪火力发挥不出来,伏击可不好打。
老赵不太在意,大雾天,要打伏击其实也和遭遇战差不多,都脸贴脸了,只不过己方有预备,提前找好掩体,说实话,打起来手榴弹互掷,谁知道自己就一定不会被波及到?
“陈冲,这山谷有岔路没?”老赵问,“地图上没有标,能过人的小路有没有?”
陈冲点头:“有!中段有个豁口,能上南边的山头,但出去的路非常不好走,都是要用双手那种,出去还有大片荆棘。”
“带咱去看。”老赵心里有个初步想法,得地形合适才能实现。
陈冲带路往东,胡义顺嘴问:“苦水溪这水也不大啊,下游是个水潭?怎么就这么一段?”
“就是泉眼不大,附近也没合适土地,所以苦水溪这边才没人。”陈冲说,“老辈人说东边那个水潭接地府,深不可测,水一直注进去,不论雨水是不是多,就那么多水。”
陈冲的话,也解释了附近没有村庄的原因,水不大,地形又复杂,还没土地,不适合长期居住。
其实他还有句话没敢说,老人说,苦水溪不吉利,水阴气重……他现在是八路军战士,这种没名堂的话,不合适。
苦水溪源头的流量不大,但因为地势的原因,中段有些地方积水不到膝盖,水流很缓,狭窄的地方水流倒是有些急。
老赵一直盯着周围环境,察看适合设伏的位置,溪里石头不少,但能做掩体的大石不多……难怪原着里遭遇战打成那样了,躲都没地方躲!
但也不是完全没合适地方,陈冲指着他所说的‘小路’,和山羊能爬的那种峭壁差不多,爬上几米,上面就是个山体的豁口,附近恰好山谷拐弯,确实是最适合设伏的地方了。
更多的地方,有高差,勉强也能埋伏,但两边都长着荆棘,没法藏身。
胡义皱眉,他看一眼老赵,终于问出他想了一整天的问题:“老赵,咱守一头不好吗?就去下游守着,为什么你一直在提遭遇战?”
赵保胜站在溪水里,抬头看两边山壁,说:“鬼子不单单需要水,苦水溪还能掩盖他们的行动痕迹……朔溪能消除他们的脚印,就和我们下浑水河,换地方上岸一样,追踪的要重新找到脚印,可不容易。”
胡义眉头解开,陈冲若有所思,马良倒是问:“那我们还是堵一头啊!这条小路陈冲不说,谁知道?鬼子也不是神仙,他们不可能半路上爬上去。”
老赵反问:“你知道鬼子从哪头来?”
马良随口答:“随便哪头……”
想了想,不对!至少西边也是没地方设伏,如果鬼子从西边来,九连的伏击就得冲着西边……
陈冲接话:“我明白老赵的意思了,他担心的是敌人从我们身后来!”
胡义也想明白了,不管在上游还是下游设伏,都得防备身后,原来他的想法是朝向苦水溪,但老赵说的没错,不知道鬼子从哪边来!
但……鬼子真的会穿过苦水溪吗?
老赵拽了拽裤腿,踢了一脚水:“中段,不管谁走,都会有动静……现在我们手里还握着这条小路,咱们爬上去,不管哪边来,都在咱眼皮底下。”
胡义反对:“夜里谁能分清来的是敌是友?我们在上面,怎么拦?”
赵保胜耸肩摊手:“至少咱们不会损失太大……至于判断身份,开口问就是了。”
他其实知道鬼子是从下游逆流而上的,而且也知道天亮以后才爆发的遭遇战,但还是因为……没法说。
现在找到一处合适地方,省得夜里摸黑,先布置起来再说吧。
马良跟陈冲先往上爬,去看上面的地形。
刘坚强带四班几个人开始搬石头,制造一些能发出声响的小‘陷阱’。
胡义和老赵研究怎么埋雷……老赵不同意使用绊发,理由就是胡义刚刚提过的,谁知道来的是敌是友?
拉发?胡义抬头看了看两边山壁,怪石嶙峋的,拉弦没法走……看来山谷里还是要留人啊!
…………
上川千叶,原关东军大尉,此刻正穿着八路军军服,带着十几名部下,在山里狂奔。
八路如同附骨之蛆,一直追着他们,已经好几天了。
他们只有在天黑前极速摆脱,摸黑转移,才能争取到短暂的几个小时休息,天蒙蒙亮就得重新出发。
因为八路的追击部队人多,分散开来,天刚亮就会重新找到他们的行动痕迹,然后又是一天的追与逃。
食物和水已经见底,路上偶尔能碰到地图上没标注的水源,为了那点水,已经有好几位帝国精英付出生命了。
不得已,上川带队急速转向东边,造成了挺进队已经向东跑了的痕迹,再利用天亮前的两个小时,快速折向西边,这一步,暂时摆脱了紧追在身后的八路。
但上川依旧没敢放松,山里是八路军的地盘,为了堵挺进队,至少一个团的八路已经散开,他不知道前面是不是有陷阱在等着他们。
他庆幸这一带都是无人区,没人帮八路卡住所有通道,但也正是因为在无人区,食物和水无处获取……食物还好,有两天的量,饮水已经告罄。
现在,他带着剩下的十七八个部下向西,目标苦水溪,今天天黑后,休息取消,要连夜赶到。
前方有水,部下们总算能强打精神,上川千叶也感觉到一丝轻松,但……八路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依旧是个谜。
他已经是第三次进山了,八路军的总部还没找到,一二九师的师部也没摸清,这次进山,应该没有露马脚,那八路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对山里的隘口要道进行封锁的呢?
梅县的接应部队,不知道有没有进山,上川千叶希望来的是个聪明人,能判断出挺进队的困境,能在苦水溪附近等着他们。
…………
落叶营,离苦水溪还有几十里。
李有德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他从没一天内走过那么多路。
部队还好,带出来五个连,现在还有三个连在李有德身边。
他已经躺上担架被人抬着走了,但即便这样,李有德也没允许队伍停下。
前田的命令很简单,根本没提接应地点。
但李有德认定了挺进队会去苦水溪,苦水溪是方圆百里唯一标注在地图上的水源,他要抓住这次机会!
但,这么大的队伍,想在夜间行军抵达苦水溪,基本不可能,李有德不得不同意暂时休息,派出一个排,往苦水溪探路,同时取水。
与李有德相似的,还有王朋。
他接到命令,要他的连直插苦水溪。
但他的连需要从北向南连续翻越多条山脊,这会儿也是精疲力竭。
短暂休息二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但早一分钟到达苦水溪,堵住鬼子的可能性就增添一分。
王朋已经召集连队各级干部开了短会,今晚不再休息,直到抵达目的地。
抢的就是时间!
…………
罗富贵终于还是没敢去青山村。
入夜后,他直接向东。
梅县通邻县的县道就在东边。
最近九连观察哨报告,大路上有流民通过,应该会有不少路倒,从尸体上弄件衣服应该不难。
还真让他遇到了!
好几个人倒在路边,罗富贵比划一下身材,决定去剥其中那个高个儿的衣服。
刚蹲下,罗富贵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唉……”
他左右瞧了瞧,没人!
罗富贵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死人叹息?罗富贵摸了摸跟前的男人,冰凉,僵硬,不是鬼吧?
“咳咳……”咳嗽声从他背后响起,这回他听得真真的!
罗富贵蹲着转身,手里盒子炮已经指了过去……没人,不,地上的‘尸体’,胸脯好像还在起伏!
“你是人是鬼?”罗富贵枪指着对方。
“好汉……我马上就是鬼了。”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尸体’是个老头,天光没有全黑,能看到老头的眼睛睁着。
“姥姥的!差点吓死我!差点走火!”罗富贵左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人吓人吓死人,你老实待着,我又不是要你啥。”
“咳……他是我同村,死了,”老头脸上表情看不清,但话罗富贵还是听到了,“你……要他衣服,就帮他埋了吧。”
罗富贵撇嘴:“不埋又怎么样?死了那么多人,我可不是菩萨。”
老头的嘴巴微唏:“你这是积阴德的……”
罗富贵想起来什么,没有吭声,黑暗中也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你……要是能把我也埋了,”老头气都有些喘不上了,还在对罗富贵说话,“我这……护身符,就送你了。”
老头的手微抬,罗富贵感觉他是要把什么东西递给自己,伸手,接过一个不大的东西,摸起来像块木牌,他翻白眼儿:“都啥时候了……这东西真能保佑你,你也不用死了。”
“也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个,我才遇见你……”老头的手耷拉下去了,“留着吧,你把……我们俩……都埋了吧,积德……”
罗富贵听见积德,就有点犹豫了,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找石头,徒手在路边刨了个浅坑,把硬了的高个儿外衣剥下来,拖进坑里。
他还想喊那老头瞧一眼坟坑,一摸,老头已经断气……算了,大家就这点缘分,犯不着再挖一个坑,两人埋一起吧,好歹是同村熟人,谁也别嫌弃谁。
罗富贵糊弄完,蹲在路边,手里握着那个所谓护身符,侧头看了一眼坟茔,叹了口气。
他没精神,应该是心里不舒服,没什么心气儿了,县城的馆子,已经不想了,鸡……好像对他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罗富贵从兜里掏出来半个馒头,找了块石头,拍了拍灰,把馒头放上,作为供品,算是给这萍水相逢之人送一程。
过了一会儿,罗富贵拿起馒头,站起身,把馒头叼在嘴里,披上死人衣服,往北走。
馒头算不上啥,他该供只鸡,功德总比供半个馒头高吧?反正鸡也不会浪费,他罗富贵的肚子是个好去处。
…………
酒站山口,山头上,李响找了个凹坑,点起一个小火堆,山下看不到,但九班几个可以烤一烤干粮,热一点水。
吴石头烤了个馒头,转身递给小红缨。
小红缨背对火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面朝北边。
狐狸他们应该没有伤亡吧?老赵在,晚饭肯定不用操心。
天灰蒙蒙的,月牙儿也灰蒙蒙的,几乎照不亮地面,山里好像也灰蒙蒙的,像是要起雾。
小红缨小口啃着馒头,开始琢磨这事儿还会持续多久,老赵几个什么时候才会返回,落叶营回程的时候要不要再干他们一票。
下午鬼子伪军被炸,折腾了半天,天黑前才收拾好,没继续进山,敌人援军没进山,老赵和狐狸他们压力会小很多吧?
赵亮吃完东西,去崖边换回徐小。
徐小接过李响给烤好的馒头,就着热水慢慢啃,一会儿又停下,转头问小红缨:“红姐,……班长不会有事吧?”
小红缨思绪被打断,一扭头,小羊角辫甩了甩:“别给我提那个混蛋!祸害活千年,他命长着呢!”
田三七默不作声地吃他自己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九连很奇怪,九班更奇怪,罗富贵……真的掉进水里了?
徐小觉得小红缨说的有道理,班长懒散惯了,让他受点苦,好像也没啥。
他想通了,于是大口大口吃起来。
…………
苦水溪山谷,水声潺潺,水汽很足,似乎要起雾。
小路豁口上方,背风的角落,火堆燃起,胡义一群人也在烤火吃东西。
“老赵,你那个烟雾弹,就这么布置,不会被人发现吗?”陈冲问赵保胜。
赵保胜从胡义手里接过肉酱罐子,往煎饼上倒一点,又递给刘坚强,说:“夜里看不见,但烟起来了,不管是谁,都得咳嗽两声吧?”
胡义咳嗽一声,呛到了。
刘坚强把花机关枪挪到胸前,咬了一口卷了大葱的煎饼,嘟囔着拍拍胸前的枪说:“连长,等下我下去,这家伙事儿,封住山谷没问题。”
胡义没吭声,马良带两人还在山谷里,半夜去换班再说不迟。
老赵嚼着煎饼没插嘴,他今晚得好好睡觉,天亮了再说,这会儿还没起雾,敌人不会这么早来的。
他能做的都做了,包括布设的烟雾弹,也是为大雾中起警示作用而布的,直接把拉弦绷在贴近水面的小腿高度,就算大白天都不一定会有人发现。
剩下的战斗,还得靠人,现在高处布置一半人手,山谷里待一半人手,连掩体都搬石头搭出来两个,就不信了,鬼子各个都是奥特曼?
手雷手榴弹虽说不多,但也能保证三轮投掷……更何况,还有个大家伙,布置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就等着被拽响。
胡义已经吃完,伸手朝老赵要手电,他要下去,换马良他们上来休息,陈冲赶紧把手里的食物塞进嘴里起身。
刘坚强叼着食物起身,看向老赵,老赵摆摆手:“我不下去,太累了,我得睡一会儿。”
这一章算是战斗间隙的过度章节,有些乱,凑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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