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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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你情我浓终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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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日子朴实又刻板,村民们评判本事的标准从来都简单粗暴,不带半点花哨道理。

在种地的农民伯伯眼里,数学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公式定理,单单指代实打实的计算,而乡下最快的计算方式唯有算盘。

所以在这片山沟沟里,会不会打算盘、算盘打得快不快,就成了衡量一个人数理能力、甚至是否聪明能干的唯一标准。

程九月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下粗糙的凳面,心底只觉得这种认知狭隘又片面,却半分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穷乡僻壤不讲书本大道理,只讲看得见的真本事,他读再多书、懂再多几何方程,在村民眼里,都不如一把打得噼啪作响的算盘管用。

其实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算盘,只是时隔多年,常年不碰,那些熟稔的指法早就生疏殆尽。

此刻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的薄茧,指节僵硬发紧,光是想象拨算珠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展露本事,心里藏着明确的盘算。

他就是要刻意露拙,让女方父亲觉得他徒有虚名、华而不实,主动打消结亲的念头。

只要这门亲事黄了,他就能彻底脱身,不用被突如其来的姻缘捆绑在这片土地上。

程九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杂念,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中年男人,神色诚恳,语气却刻意带上几分青涩笨拙。

“叔,打算盘我真不行,好几年没碰过了,手指早就生了,根本拨不利索。”

“但要是演算几何、解应用题,或是下地丈量土地、测算水渠长宽,这些我倒是能稳稳应付。”

他话音落下,便微微垂眸,静静等着对方露出失望、皱眉的神色。

在他的预想里,自己这番话等同于主动承认短板,对方必定会对他大打折扣,结亲的心思也会淡下去。

可预想中的失望落空了。

女方父亲只是淡淡“噢”了一声,脸上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惋惜或嫌弃,眼底反而透着一丝了然的微光。

那副模样,仿佛早已摸清他的底细,他此刻的藏拙示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耍的小聪明。

程九月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的慌张顺着后颈窜遍全身,后背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他怎么会一点都不失望?

难道扈三婶提前跟他透了底,知道自己不擅算盘?还是说,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试探,对方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没等他梳理清楚思绪,对面的男人已然有了动作。

男人伸手探向桌沿,稳稳抓起那把老旧的黑木算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常年劳作沉淀的沉稳。

他先将算盘竖直立起,指尖轻敲厚实的木框,三声“笃笃笃”的闷响清亮沉稳,像是在无声立威。

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算盘被稳稳平拍在实木桌面上,震得桌角几粒细灰轻轻扬起。

男人随手捞过桌边一把边缘锈迹斑驳的钢尺,铁尺冰凉的棱边精准划过算盘顶端,将两颗上珠尽数拨至最顶端卡死。

下一瞬,他十指翻飞,清脆密集的噼啪声骤然填满整个堂屋,节奏急促、错落有致,没有半分停顿卡顿。

棕黄的算珠在他指间飞速起落,快得只剩层层叠叠的残影,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具体拨动的轨迹。

这等娴熟至极的手法,绝非临时摆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浸泡出来的真功夫,是实打实的老手。

程九月静静看着这一幕,耳边充斥着刺耳又利落的算盘声,脸颊一阵阵发烫,心里透亮无比。

对方哪里是在单纯算账,分明是借着算盘给他下马威。

潜台词直白又扎心:你是读过书的城里知青,自诩懂数理学问,可连老农的算盘都打不利索,你的本事又在哪里?

男人全程神情淡然,眉头未曾皱一下,指尖动作丝毫不见紊乱,算盘声连绵不绝,像是无尽的施压。

程九月坐在对面,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僵硬得厉害,手脚都无处安放。

滚烫的羞耻感顺着胸腔往上涌,烧得他耳根通红,恨不得立刻起身逃离这间堂屋。

他能清晰感知到,男人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轻蔑,每一次对视,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一刻他清楚,这场无形的初次考核,他彻底输了,输得明明白白。

五六分钟转瞬即逝,男人大概是觉得拿捏得差不多了,指尖骤然收势。

“啪!”

一声震天脆响,所有算珠瞬间归位,整齐划一,再无半点杂音。

男人随手将算盘推至桌角,抬眼看向神色不自然的程九月,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淡淡的试探。

“听说,你还会针灸?”

程九月浑身一僵,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懵在了原地。

这件事他从未跟扈三婶细说,更没对外大肆宣扬,怎么会传到女方家里?

转瞬他便反应过来,必定是扈三婶那张藏不住事的嘴,到处吹嘘散播,把他的底细捅得一干二净!

他会针灸,纯属下乡后的意外收获。

刚来乡下的日子艰苦难熬,吃不饱穿不暖,日日高强度劳作,身体亏虚,头疼腰酸是家常便饭。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公社废品站的旧书堆里,淘到一本纸页泛黄、线装松散的老旧针灸古籍。

闲暇之余他便反复翻看研读,没人教导,全靠自己慢慢琢磨领悟。

那时候没钱买药、没处看病,身体难受时,他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小心翼翼在自己身上试针。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调整手法,没想到歪打正着,真的缓解了身上的顽疾。

后来队里一位老社员常年腰疼,直不起腰、干不了活,没钱医治,主动找他尝试针灸。

程九月谨慎取穴、轻柔下针,竟真的大大缓解了老人的疼痛。

山里条件艰苦,村民们小病靠扛、大病靠拖,压根舍不得花钱看病抓药。

得知有免费的针灸法子能治酸痛劳损,家家户户都记在了心里。

一来二去,他会针灸的名头,就在周边几个村子悄悄传开,攒下了一点微薄的口碑。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点不起眼的小本事,居然会被相亲对象的父亲知晓。

程九月压下心底的诧异与恼怒,收敛心神,不卑不亢地轻声回应。

“算不上会,就是闲着没事瞎琢磨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本事,不值一提。”

他依旧刻意藏拙,不敢把话说满,既怕露了破绽,也盼着对方能因此看轻自己,顺势作罢亲事。

男人闻言,微微前倾身子,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按在后腰,轻轻揉按了几下。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脊背都下意识佝偻了几分。

“我这腰毛病很久了,公社医生说是腰肌劳损,疼起来直不起身,连地里的活都干不了,你这针灸,能治不?”

程九月心中了然,常年下地劳作的老农,大半辈子弯腰刨地、扛粮挑担,腰腹早已积满暗伤。

腰肌劳损、腰间盘突出,是村里中年人最常见的顽疾,都是岁月和苦力熬出来的病根。

“具体能不能治,得看过情况才能定。叔,麻烦您掀开衣物,我帮您检查一下腰部。”

他没有推脱,也不能推脱。

一旦推脱,不仅会显得自己徒有虚名、没有真本事,还会落得傲慢无礼的名声,回头少不了扈三婶的一顿数落。

程九月缓缓起身,走到男人身后,身姿端正,语气恭敬得体。

男人性格爽快,没有半分扭捏,直接解开腰间的粗布腰带,抬手扯下了上身的短褂。

黝黑粗糙的后背骤然展露在眼前,皮肤晒得发亮,布满层层叠叠的老茧,还有无数深浅不一的细小疤痕,全是常年农活留下的印记。

最显眼的是腰椎位置,一块骨头微微凸起,两侧肌肉僵硬紧绷,一看就早已病变劳损。

程九月伸出手,指尖微凉,小心翼翼从后颈脊椎处缓缓下移。

他指尖轻柔按压、细致摸索,触感一点点感知着僵硬的肌肉与错位的骨骼。

当指尖触碰到那块凸起的腰椎时,男人身体骤然细微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就这一个细微反应,程九月已然彻底摸清了病症。

他收回手,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叔,您这不是腰肌劳损,是腰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了,所以才会反复剧痛、直不起腰。”

“什么?是突出?”

男人猛地回头,脸上写满震惊,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公社医生就只给我开了点止痛片,吃了根本没用,疼起来连走路都费劲,这可怎么治?”

“得先放松僵硬的腰背肌肉,疏通经络,再慢慢矫正骨骼错位,缓解神经压迫,针灸可以辅助镇痛,坚持调理就能慢慢好转。”

程九月如实相告,哪怕对方是在试探自己,哪怕他想推掉这门亲事,他也做不到医者闭门、见伤不治。

医者仁心,刻在骨子里的底线,不会因为私心而动摇。

“那你现在能帮我调理一下吗?实在疼得难受。”

男人的语气彻底变了,没了之前的审视与轻蔑,只剩真切的急切和信任。

“我先帮您放松肌肉、疏通穴位,缓解痛感。”

程九月不再多言,双手快速搓热,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男人腰椎两侧。

他力道由轻到重、循序渐进,手法柔和沉稳,一点点揉开紧绷僵硬的结块肌肉。

粗糙的泥土、细碎的汗渍沾在他的指尖,他毫不在意,眼神专注,每一次按压都精准落在肌肉纹理之上。

持续按揉了五六分钟,原本坚硬紧绷的腰背肌肉渐渐松软下来。

程九月抬起拇指,精准对准肾俞穴,匀速用力按压下去。

“嘶——”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酸胀麻痛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浑身都通透了几分。

“就是这里!就是这块地方常年疼!”

程九月稳住力道,持续按压数分钟,随后缓缓移至大肠俞,重复同样的手法。

直到男人再次发出舒缓的闷哼,他才停下动作,弯腰找准大腿根部的环跳穴,继续疏通按压。

一套完整的穴位推拿下来,程九月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

手掌沾满了泥土和汗渍,手臂微微发酸,却全程不敢有一丝马虎敷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屋的静谧。

一个身着干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本卷边泛黄的旧书。

他周身带着书卷气,斯文儒雅,和满身泥土的村民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读过书的人。

“哥,听说家里来了贵客,我特地过来看看。”

女方父亲当即开口介绍,语气带着几分亲厚:“这是我二弟,文丫头的二叔,平日里最爱钻研古籍医术、老祖宗的学问,是咱们家最有文化的人。”

二叔温和点头,目光没有多余打量,径直落在程九月按压穴位的手上,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小伙子,你方才点按的是肾俞、大肠俞吧?取穴精准、手法沉稳,看来你对经络穴位,是真的懂行啊。”

程九月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乡下二叔居然精通中医穴位,连忙收手站直,谦逊回应。

“二叔过奖了,都是自己瞎琢磨的,谈不上精通,倒是二叔眼界广博,还请多多指点。”

“我也就是略知一二。”

二叔嘴上谦虚,眼底的得意藏不住,连连开口抒发胸臆。

“我从小就痴迷阴阳五行、经络医术,可总被村里人说是封建迷信、瞎折腾!可老祖宗流传千年的东西,经过无数人验证,怎么可能是糟粕?”

“二叔说得句句在理。”

程九月由衷赞同,语气格外真诚。

“世人不懂便妄加评判,这些医术、五行规律,和二十四节气一样,都是祖辈无数次实践总结的智慧,是最朴素的唯物道理,绝非迷信。”

“说得好!太对了!”

二叔瞬间眼亮,激动地拍着大腿,一副遇见知己的模样。

“我跟村里人说破嘴皮,没人能懂,今天总算遇到一个通透的!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

从穴位定位聊到针灸补泻手法,从阴阳平衡聊到中医治本之道,字字投机,句句契合,仿佛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而一旁的女方父亲,在推拿调理后,腰背的剧痛已然消散大半。

他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浑身透着卸下重担的慵懒舒适,静静听着两人交谈,不再插话。

此刻他看向程九月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审视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可与赞许。

不知不觉间,日头偏移,时至正午,灶房里的烟火气顺着门缝飘满小院。

女方母亲和文丫头一早便在灶房忙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的轻响不断。

院子里摆开两张崭新的八仙桌,桌心各放着一口黄铜火锅,锅底炭火灼灼,锅里的肉汤咕嘟作响。

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瞬间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桌上菜品满满当当,丰盛得惊人。

肥而不腻的炖五花肉、金黄蓬松的炒鸡蛋、清爽解腻的凉拌黄瓜、脆口的腌萝卜干、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鲜鱼。

这等丰盛规格,在物资匮乏的乡下,堪比过年盛宴。

程九月看在眼里,心底愈发沉重,足以看出这户人家的殷实,以及对这门亲事的极致重视。

按照乡下老规矩,男女分桌落座,男人主桌待客,女眷旁桌用餐。

不多时,文丫头的大伯、堂哥、堂姐一众亲戚陆续到场,都是特意赶来相看他这个上门相亲的知青。

和程九月同桌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堂哥,看着热情爽朗,眼底却藏着打量,摆明了是过来劝酒试探的。

乡下相亲待客,酒量好坏、性情爽直与否,也是长辈考察女婿的重要标准。

可程九月天生滴酒不沾,体质极差,哪怕一口低度米酒,也能让他满脸通红、头晕目眩。

他只能全程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委婉挡酒。

“两位哥见谅,我酒量实在太差,实在不敢多喝。”

可两个堂哥热情过头,轮番劝酒、步步紧逼,半点不肯松口。

“第一次上门是贵客!大喜的日子,必须多喝两杯,不喝醉就是不给面子!”

程九月推挡得无比勉强,脸颊迅速泛红,脑袋渐渐发沉,晕乎乎的不适感席卷全身。

他的推辞退让,让两个堂哥脸上的热情慢慢褪去,语气也冷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些许不满。

好在众人很快聊起了知青的话题,气氛瞬间回暖。

这个村子极少有外来知青,村民们对城里来的读书人充满了浓烈的好奇。

“九月兄弟,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房子?”

“城里人不用下地干活,平日里靠什么过日子啊?”

“你们城里知青是不是天天能看书、看电影,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提问,程九月一边强撑着眩晕的脑袋耐心解答,一边继续挡酒。

酒精渐渐蔓延四肢,他浑身燥热、手脚发软,意识一点点变得涣散模糊。

即便他拼尽全力推辞,还是被灌了不少酒,整个人昏昏沉沉,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连说话都变得含糊迟钝。

酒席散去,众人各自散去,山间凉风迎面吹来,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

程九月脑子清醒了些许,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起了全程忙碌的文丫头。

整场宴席,她始终跟着母亲在灶房奔波,端菜添汤、收拾碗筷,忙前忙后不曾停歇。

她全程没有上桌吃一口饭、喝一口水,纤细的身影在灶台烟火里来回穿梭,安静又懂事。

程九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心疼,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累到。

可他环顾四周,院落空荡荡的,早已不见文丫头的身影。

一丝淡淡的落寞,悄然缠上心头。

她怎么没来送自己?难道是方才自己笨拙藏拙、不善饮酒的模样,让她心生不满了?

程九月心头闷闷的,跟着扈三婶一步步往村口走,心绪低落。

可刚走到村口,一抹纤细清丽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帘。

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香樟树下,文丫头静静立在风中。

秋风轻轻撩动她的衣角,她手里攥着半织的毛衣,毛线针还卡在细密的针脚里,显然是匆忙停手等候在此。

见两人走来,她连忙收回手中的活计,将毛衣紧紧拢在胸前,抬眸望向程九月。

少女的声音轻柔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走啦?”

程九月心脏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失落怅然瞬间烟消云散,心底暖意翻涌。

满身的酒意都消散了大半,眼底不自觉染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知是酒精作祟,是今日相处的好感,还是少女等候的温柔太过动人。

他竟然真切生出了几分恋恋不舍,舍不得这份难得的纯粹与温暖。

扈三婶眼疾手快,立刻快步上前,盯着少女手里的毛衣连连夸赞。

“我的乖闺女,这毛衣织得也太好了!针脚细密匀称,比城里姑娘的手艺还出彩,真是心灵手巧!”

程九月定了定神,望着眼前眉眼清秀的姑娘,语气真诚又温和。

“文丫头,今日多谢叔婶和你的热情款待,麻烦你们辛苦了。”

文丫头轻轻抿着粉嫩的唇瓣,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有满腹话语想要诉说。

可她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眼底情绪复杂交织,有少女的羞涩腼腆,有离别的不舍,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清澈又真挚。

望着她这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程九月脑子一热,完全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有空……有空来知青点找我玩,那边很好找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心生悔意。

他明明一心想推掉这门亲事,一心想抽身脱身,怎么反倒主动邀约,给了对方希望?

可不等他懊恼,眼前的少女瞬间亮了眼眸。

像是暗沉夜空骤然亮起星光,她眼底的光亮纯粹又耀眼,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她轻轻应了一声软糯的“嗯”,羞涩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绞着柔软的毛线,模样娇憨动人。

扈三婶见状,当即乐得拍手大笑,眉眼间满是笃定。

“好!太好了!有空一定去!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返程的山路上,扈三婶像打了鸡血一般,一路絮絮叨叨、追问不停。

她不停逼着程九月表态,非要他给一句准话。

“九月,这姑娘模样好、性子好、家境也好,还是民办教师,你到底满不满意?赶紧说个准话!”

程九月心底乱作一团,百般情绪交织缠绕。

他对文丫头确实心生好感,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纯粹。

可前路迷茫、身世困顿,沉甸甸的现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根本不敢动心。

他只能含糊其辞、支支吾吾,既不点头认可,也不直接拒绝。

扈三婶被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彻底激怒,嗓门陡然拔高,语气咄咄逼人。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人家爹娘对你百分百满意,文丫头也对你上心,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你到底犹豫什么?”

“我再考虑考虑。”程九月被逼无奈,只能敷衍推脱。

他此刻心绪繁杂,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考虑?你有什么资格考虑?”

扈三婶瞬间炸毛,机关枪似的数落声骤然响彻寂静山路。

“人家一个月二十块工资,比壮劳力挣得还多,家里富足宽裕,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你看看你,一无所有、寄居乡下,人家姑娘哪点配不上你?你有什么可挑的?”

连日的憋屈、被擅自安排相亲的恼怒、被泄露底细的不快,瞬间尽数爆发。

程九月被她命令式的口吻彻底激怒,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陡然提高声音反驳。

“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

“我如今寄居谷仓、身无长物,爹娘身陷困境,连自己都勉强糊口,甚至顾不上家里的弟弟!”

“我拿什么娶她?拿什么给她好日子?我不能自私地拖着她陪我吃苦受累!”

扈三婶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和隐忍的程九月,居然敢当众顶撞自己,当即愈发蛮横。

“人家有工资、有家底,根本不用你养!我看啊,人家养你都绰绰有余!”

“绝不可能!”

程九月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的傲骨分毫未折。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靠女方接济过日子?我就算一辈子穷困潦倒,也绝不吃软饭!”

“若是这般成婚,旁人只会笑话我攀附权贵、吃软饭,我程九月丢不起这个脸!”

“你少跟我讲这些虚道理!”扈三婶彻底动怒,叉着腰蛮不讲理。

“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已经跟人家拍了胸脯!”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去公社找书记说理,告你品行不端、欺骗姑娘感情!”

程九月瞬间语塞,胸腔怒火翻涌,却又满心无力。

他太了解扈三婶的性子,蛮横执拗、说到做到。

一旦她去公社闹事,自己不仅会沦为知青点的笑柄,还会被公社记过处分。

最致命的是,这会直接断送他唯一的回城希望,彻底被困死在这片山村。

沉重的危机感笼罩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程九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彻底闭口沉默。

和蛮不讲理的人争辩,只会徒劳无功,眼下唯有暂时隐忍,再慢慢谋划退路。

一路归途,两人再无一言,山路寂静无声,只有脚下细碎的脚步声,沉闷又压抑。

回到冷清的知青点,程九月一头栽倒在粗糙的稻草床上。

被褥带着淡淡的干草味与潮气,杂乱的思绪彻底席卷脑海,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他满心懊悔,从一开始就不该心软妥协,答应这场被动的相亲。

他的处境窘迫困顿,给不了任何人安稳幸福,更耽误不起温柔纯粹的文丫头。

长久的贫困、未知的未来、被困乡村的风险,每一样都是跨不过的鸿沟。

一旦成婚扎根此处,他这辈子或许都再也没有回城的机会。

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希望,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思来想去,程九月心底渐渐笃定,唯有放弃这门亲事,才是对两人最好的结局。

可眼下局面早已不受他控制。

扈三婶已然拍胸脯担保,文丫头更是对他心生好感、满眼期待。

他此刻贸然反悔,既会彻底得罪扈三婶,引来无穷麻烦,也会深深伤害那个纯粹温柔的姑娘。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斑驳清冷的光影。

程九月眉头紧锁、满脸愁容,心底五味杂陈。

满心悔恨无用,满心无奈无解,他只能硬着头皮思索破局之法。

既要妥善化解这门亲事,规避自身危机,又要尽量保全旁人、不伤人真心。

可在沉甸甸的顾虑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贪恋香樟树下那个温柔的身影,贪恋这枯燥苦难岁月里,突如其来的一抹温暖与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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