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抽空,可农忙时节,哪来的空。
整个东洼村,男女老少都扎在地里抢收,也就林楠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半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林楠才踱着步子出了门,在村里溜达。
这个点儿也没人陪他耍。
平日里那些跟他一样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这会儿也被家里拎着下地了,一个都找不见。
林楠转了一圈,脚下一拐,朝场院去了。
老瞎子是真的瞎,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东西。
队里照顾他,让他看着场院,防着鸟雀家畜来糟蹋粮食。闲了就坐在场院边上搓草绳编筐子,按件记工分。
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
老辈的都喊他瞎子,小辈的就跟着喊瞎子叔。
林楠在他跟前蹲了半天,看那双干瘦的手不紧不慢地搓着草绳,指节粗大,动作却利索。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瞎子叔,你这眼睛,咋瞎的?”
老瞎子早就觉着面前蹲了个人,这会儿有闲工夫过来转悠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手没停,招呼道:“楠小子啊,你咋跑我这儿来了?”
“眼睛咋瞎的?就是有一阵子,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的就瞧不见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就瞎了呗。”
“哦。”林楠也不追问,顺手从旁边抽了根草递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叔,我妈想让我接着读高中。你说现在大学都不招生了,读高中有啥意思?我不想去了,可我妈非让我去。”
老瞎子编草绳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动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孩子……你要是听叔的,你就去。”
“上学识字,学本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就是没有大学了,念到肚子里的东西也是你自己的。读书明理,没有白读的书。”
“大学……往后会有的。国家不能一直没有大学。”
“乱子嘛,闹一阵子,终究得消停。熬过去就好了……”
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熬过去就好了”,不知道是说给林楠听,还是说给自己。
林楠听着这话问:“叔,你咋知道以后还能有大学?都停了好些年了。”
老瞎子嘴角勾了勾:“当初公社让报亩产,千斤万斤的报。”
“说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疯狂不?”
“你爸不一样。他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报的是实打实的数。上头批评他,别的大队笑话他,连咱自己大队的也有人背地里埋怨他,说自己愿意给国家做贡献,都叫你爸拦住了。”
“可你爸就那一句话,一是一,二是二,我不弄虚作假。”
“报上去了,交公粮的时候咋办?”
“你那时候还小,兴许记不太清,你们家那两年是真难。”
“可后来呢?”
“上面不也纠过来了?事实证明,你爸是对的。”
老瞎子声音带着感慨带着希冀:“乱子嘛……闹得再凶,也是一阵子的事。长久不了的。终究……得走上正轨。”
“你小时候跟着遭了大罪,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头亏得慌呢。要不然他为啥由着你。”
老瞎子的手又摸到草绳上,慢慢地接着搓,“你要是真有那个机会,一定得去好好学,给自己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你爸少愧疚些。”
“将来有了本事,也能更好地建设国家,你说是不是?”
“嗯。”林楠对老瞎子的品行脾气心里有了底,直接开了口,“叔,我想求你件事。”
老瞎子手上没停:“你说。”
林楠往他跟前凑了凑:“秋凤姐前几年不是离婚回来了嘛,还带着她儿子高学文。这年头离婚多稀罕啊,尤其是人家婆家还让她把小子带回来了,村里说啥的都有。”
“她儿子姓高,又不姓林,压根没人跟他玩,还排挤欺负他。”
“我瞧着……不落忍。别管咋说,高学文那孩子是无辜的。我听说他比我大一岁,可看着比我当年还瘦小。”
“我想帮帮他。”
“可这咋帮?”
“我冒冒失失凑过去,高学文未必念我的好,旁人没准背地里更欺负他。我是好心要帮忙的,不是想给他添乱。”
“我也怕……我跟他玩,别人不跟我玩了。”
他把这些纠结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瞎子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嘴角微微翘了翘:“那你是琢磨出办法了?”
林楠点头,声音压低了:“嗯。我想起来我妈说,当年你给我起了名,我身子就好起来了。”
“我想办法说服我妈,让她再来找你一趟。”
“你能不能说,高学文命格八字旺我?”
“这样一来,认个干亲啥的,我不就名正言顺能照应他了嘛。旁人能说啥?”
“我就算不刻意照顾他,他跟我家沾上关系了,别人也得收敛点。”
老瞎子沉默了一瞬:“你这个主意……高学文知道吗?”
林楠摆了摆手:“让他知道干啥?我又没付出啥,就是借他个名头而已。”
“我就是觉得秋凤姐她们娘俩过得难。你是不知道,有些男人背地里说话多磕碜人。”
“我想帮他们,可我自己没本事,也不能为了他们娘俩就让我爹妈真搭进去啥。”
“我又不图他感激我,或者将来报答我。”
“我就是……纯粹看不惯。”
“楠小子是个好的。”老瞎子把来龙去脉跟秋凤细细讲了一遍。
“他琢磨这个主意,怕是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怕你们有负担,怕给他爹娘添麻烦,可心里头又过不去,绕来绕去,绕出这么个法子。”
“按他的意思,是不打算告诉你们实情的。也不指望你们感激,更不图你们念他的好。”
老瞎子:“可我想来想去,这事儿还是得让你们娘俩知道。好心不该被辜负,更不能糊里糊涂地受了,还当是人家有所图。”
“再说了,认亲也不是小事,得你们乐意才成。楠小子怕好心办坏事,我也怕。所以瞎子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得问问你们娘俩的意思。”
高学文到了家,正抄起舀子咕嘟咕嘟喝水,就听他妈期期艾艾凑过来跟他商量:“儿啊,我给你认个干爹,你觉得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