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下的川军主力团阵地,死气沉沉,连风刮过都带着一股压抑的颓丧气。
夕阳彻底沉入大巴山深处,夜色漫上山坡,上千人的川军队伍密密麻麻扎营,却听不到半点操练声、喊杀声,只有士兵们压低的抱怨、咳嗽,还有偶尔传来的抽泣声,与山头上独立团阵地的肃杀战意,形成了天壤之别。
敌军团长罗炳全,披着一件皱巴巴的军大衣,蹲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帐篷里,手里捏着刚收到的战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帐篷外,十几门重炮歪歪扭扭架在阵地前沿,炮口对着鹰嘴崖山顶,却没有半点要开火的迹象,炮兵们三三两两蹲在炮旁,抱着枪打瞌睡,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懒得做。
这已经是川军主力团抵达鹰嘴崖下的第三个时辰,从白天等到黑夜,别说发起强攻,连一次试探性进攻都没有。罗炳全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更是打不了。
反六路围攻的惨败,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每一个川军士兵的心头。短短十个月,刘湘集结的二十万大军,被红四方面军打得丢盔弃甲,官损五千、兵折八万,多少川军精锐成建制被歼灭,多少老兵油子成了红军的枪下鬼。眼前这支所谓的“主力团”,看似有一千二百多人,实则大半是抓来的壮丁,剩下的都是从前线溃逃下来的残兵,早就被红军打怕了,听到“李云龙”“独立团”这几个字,腿肚子都打颤。
尤其是白天,派出去的加强连,整整一百二十多号精锐,装备着冲锋枪、迫击炮,本想偷袭红军弹药库立个功,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独立团全歼,连个活口都没逃回来。消息传回阵地,整个川军队伍瞬间炸了锅,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个个面如死灰,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红军是天兵天将,独立团更是刀枪不入,上去就是送死。
“团长,不能打啊,这仗根本没法打!”副团长王麻子凑到罗炳全身边,哭丧着脸,声音里满是哀求,“咱们的兵,都是些残兵和壮丁,没受过正经训练,士气低到了谷底,再看看红军,刚缴获了咱们的冲锋枪、迫击炮,装备比咱们还好,又占着鹰嘴崖的天险,咱们上去多少人,都是给人家送人头!”
王麻子是跟着罗炳全打了好几年仗的老人,亲眼见过反六路围攻时,川军成连成排倒在红军阵地前的惨状,心里早就没了战意。他看着帐篷外垂头丧气的士兵,继续劝道:“你看看弟兄们,一个个都不想打,逃兵都跑了十几个了,再逼他们,要么哗变,要么全跑光,到时候咱们俩,没法向刘司令交代啊!”
罗炳全长叹一口气,把战报狠狠摔在桌上,眼底满是无奈与绝望。他何尝不知道这仗打不得?可军令如山,刘湘亲自下令,让他配合中央军,拿下鹰嘴崖,收复城口,违抗军令,军法处置,脑袋都保不住。
“我能不知道吗?”罗炳全压低声音,对着王麻子嘶吼,语气里满是憋屈,“可刘司令的命令就在这,胡宗南的中央军也在催,咱们要是按兵不动,两边都得罪不起,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话虽如此,可看着阵地里毫无斗志的士兵,罗炳全终究没敢下令进攻。他心里清楚,川军士兵本就乡土观念重,反六路围攻后,厌战情绪达到了顶峰,士兵们早就不想打仗了,只想回家种地,保住性命。之前跟着刘湘打红军,是为了粮饷,现在接连惨败,粮饷都发不出来,谁还愿意卖命?
帐篷外,几个川军老兵蹲在篝火旁,一边啃着干硬的窝头,一边低声抱怨,声音里满是怨气:“打打打,就知道打,反六路围攻,咱们死了多少兄弟?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都没人管,现在还要去打红军,红军那么能打,上去就是死,我才不干!”
“就是,听说独立团的李云龙,打仗狠得要命,之前多少川军部队,都被他全歼了,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我要是有机会,也跑了,回家种地,总比死在这强!”
“刘湘司令就知道催,中央军就知道躲在后面,让咱们川军当炮灰,哪有这么打仗的?这仗,谁爱打谁打,我反正不去!”
抱怨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不少士兵纷纷附和,厌战、畏战的情绪,彻底笼罩了整个川军阵地。负责警戒的哨兵,靠着树干昏昏欲睡,连山顶独立团的动静都懒得看;炮兵们抱着炮弹,坐在地上发呆,压根没想着架设炮位、校准射程;就连基层军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约束士兵,自己也没了战意。
罗炳全听着帐篷外的抱怨声,心里愈发烦躁,却无计可施。他只能下令,让部队原地休整,加强警戒,严防红军偷袭,至于进攻,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心里打着算盘:先拖着,等中央军先发起进攻,等红军兵力、火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带着部队上去捡便宜,既能应付刘湘的军令,又能减少伤亡,保住自己的家底。
可他不知道,他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山头上的李云龙看得一清二楚。
鹰嘴崖山顶,独立团的阵地早已构筑完毕。战士们利用刚缴获的重武器,在山崖险要位置,架起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战壕挖得又深又宽,掩体用石块垒砌得坚固无比,全团将士严阵以待,警惕地盯着山下川军阵地,随时准备迎战。
李云龙趴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川军营地,看着那片死气沉沉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娘的,这帮川军,果然是软蛋,打了几次败仗,胆子都吓破了,咱们在这守了大半天,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就知道缩在阵地里当缩头乌龟!”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赵刚和一众干部,粗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鄙夷。
赵刚也笑着点头,眼底满是轻松:“云龙,看来咱们之前的判断没错,反六路围攻惨败,川军早就被打怕了,士气低迷,厌战逃兵不断,根本不敢主动进攻。他们现在就是在拖延时间,等着中央军支援,不敢跟咱们硬拼。”
一营长张大个抱着刚缴获的汤姆逊冲锋枪,哈哈大笑:“团长,这帮川军不敢来,咱们要不要主动出击,夜里摸下去,端了他们的阵地?咱们现在装备好,士气高,肯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李云龙摆了摆手,眼神锐利,沉声说道:“不急,咱们占着天险,以逸待劳,没必要主动出击,白白消耗兵力。这帮川军,就是没骨头的软蛋,咱们越是按兵不动,他们越是害怕,越是不敢进攻。咱们就守在这里,等着他们自己乱,等他们露出破绽,再一举击溃他们!”
他当即下令,全团加强夜间警戒,轮流值守,炮兵随时待命,只要川军敢有半点进攻的迹象,立刻炮火覆盖,狠狠打击。同时,派出侦察连,绕到川军阵地后方,监视敌军动向,摸清敌军的兵力部署、粮弹储备,随时传回情报。
独立团阵地,军纪严明,士气高涨,战士们精神抖擞,没有半点疲惫,与山下川军的颓丧,形成了鲜明对比。新兵们握着崭新的步枪、冲锋枪,在老兵的带领下,熟悉阵地地形,检查武器装备,心里底气十足,再也没有了面对敌军主力团的紧张。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鹰嘴崖下的川军阵地,依旧毫无动静,逃兵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时辰,就有二十多个士兵,趁着夜色,偷偷溜出阵地,往大山深处逃窜,基层军官阻拦不住,只能任由他们逃跑,整个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罗炳全看着越来越多的逃兵,看着毫无斗志的部队,心里愈发绝望,他知道,这样下去,不用红军进攻,自己的部队就会自行溃散。他只能一遍遍地给士兵们许诺,打完仗发粮饷、放长假,可根本没人相信,抱怨声、逃兵现象,丝毫没有缓解。
就在川军阵地彻底陷入混乱、罗炳全束手无策之际,阵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刺耳的呵斥声,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只见三匹高头大马,朝着川军指挥所狂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三个身穿中央军军装的军官,为首一人,肩扛少将军衔,脸色阴鸷,眼神冰冷,腰间别着一把闪亮的手枪,浑身散发着铁血杀气。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冲到了指挥所帐篷外,为首的中央军少将,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帐篷门,径直走到罗炳全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罗炳全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瞬间响彻整个指挥所,罗炳全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流出鲜血,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中央军少将,半天没反应过来。
“废物!一群废物!”中央军少将厉声嘶吼,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蒋介石委员长亲自下令,围剿红军,刘湘司令严令进攻,你倒好,手握一个主力团,却畏战不前,按兵不动,任由红军在山头上布防,你眼里还有军令,还有军法吗?”
这位少将,正是蒋介石特意派来的督战官,名叫陈诚志,专门负责监督川军作战,对付红军作战不力、畏战退缩的军官,一律军法处置,格杀勿论。他接到情报,得知川军主力团抵达鹰嘴崖下,却迟迟不发起进攻,当即连夜赶来,亲自督战。
罗炳全捂着脸,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求饶:“督战官饶命!不是属下不想打,是红军占据天险,装备精良,我军士气低迷,士兵们都畏战不前,贸然进攻,只会全军覆没啊!”
“全军覆没?”陈诚志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阴狠,弯腰揪住罗炳全的衣领,厉声喝道,“打仗哪有不牺牲的?委员长养着你们川军,就是让你们打仗的!畏战不前,违抗军令,才是死路一条!我告诉你,罗炳全,明天天亮之前,你必须率领全团,向鹰嘴崖发起全线进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红军阵地!”
“要是拿不下,或者再敢拖延、畏战,我就以军法处置你,就地枪毙,再把你的人头,挂在阵地前示众,震慑所有畏战官兵!”陈诚志的话,字字诛心,杀气腾腾,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旁的副团长王麻子,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求情:“督战官息怒,团长也是有苦衷的,士兵们确实厌战,能不能宽限几日,等士气恢复了,再发起进攻?”
“宽限?”陈诚志狠狠瞪了王麻子一眼,厉声喝道,“战事紧急,红军势力越来越大,哪有时间宽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要么进攻,要么死!从现在起,我亲自坐镇阵地,监督你们作战,谁敢退缩、逃跑,一律就地枪毙,绝不姑息!”
说完,陈诚志一把甩开罗炳全,走出指挥所,对着阵地里的川军士兵,高声下令:“全体川军将士听令!我是中央军督战官陈诚志,奉蒋介石委员长之命,前来督战!明日拂晓,全线进攻鹰嘴崖,拿下红军阵地,有功者重赏,升官发财;畏战退缩、逃跑者,就地枪毙,株连家人!”
“督战队,立刻上岗,沿阵地巡逻,但凡有退缩、逃跑、不服从命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数十名中央军督战队士兵,手持冲锋枪,迅速分散到川军阵地各处,眼神冰冷地盯着川军士兵,只要发现有人敢乱动、敢抱怨,立刻举枪瞄准,杀气腾腾。
川军士兵们被督战队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抱怨,再也不敢想着逃跑,只能乖乖拿起武器,站在阵地上,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罗炳全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杀气腾腾的督战官,看着阵地上如临大敌的士兵,心里彻底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明天拂晓,必须发起进攻,哪怕是全军覆没,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陈诚志坐在指挥所里,眼神阴鸷地盯着鹰嘴崖山顶,手里把玩着手枪,冷冷说道:“李云龙,独立团,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守得住多久,明天天亮,我就让川军,踏平你们的阵地!”
山头上,独立团阵地。
侦察连的战士连夜传回情报,将中央军督战官抵达、逼迫川军明日拂晓全线进攻的消息,一字不差地汇报给李云龙。
李云龙听完,眼神瞬间变得凝重,刚刚的轻松与不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战意与警惕。
他知道,川军本就畏战不前,全靠督战官铁血施压,明日拂晓,川军必定会在督战队的枪口下,发起疯狂的全线进攻,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血战!
鹰嘴崖的夜色,愈发浓重,山风呼啸,带着浓烈的杀气,一场兵力悬殊、生死未卜的阵地攻防战,即将在拂晓时分,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