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看向灵棚方向,不假思索地道:“我的建议是先让人入土为安。等路面平整好了,选个日子,咱们再专门办一场竣工仪式。”
顿了顿,他的语气郑重了些:“电视台、报纸、广播,该请的都请来,不管是流星镇的故事、哑巴的事迹,还是这条路的情况,都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周怀明怔怔地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继明在旁边接话:“李乡长说得是!哑叔的事情,要让更多人知道。”
就在众人为哑巴筹办葬礼的时候,隔着一条秦岭的省城,三秦省委宣传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一侧坐着三位从京城来的客人。
居中的是中宣部舆情局副局长沈望津,五十出头,鬓角斑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推。
对面是省委宣传部的相关负责同志。
沈望津手里捏着一份《三秦日报》的剪报,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沈局长,各位专家。”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方明镜打破了沉默,“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关于这次调研的目的,能否先给我们交个底?”
沈望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方部长,你们省报月初有篇报道——‘以科学发展观擘画三秦建设新路径’,写秦巴山区一个年轻干部的,你们有印象没?”
方明镜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印象,当时反响不小。”
“文章里面提到了一点东西。”沈望津把剪报举到手上,“说是在秦巴腹地,有一个自明末避世而居三百年的古镇,生活着一群大明遗民,至今仍保留着完整的明代衣冠、礼乐、典籍……”
他放下剪报,看向在座的各位:“这段话,部里的领导看了,很重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长时间。
方明镜有些摸不准这个“重视”的含义。
他在宣传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太懂上级措辞里的分量了。
说“重视”,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重视到要树典型、要宣传、要大书特书。
那是好事,说明上面看好,要往高处推。跟着走,顺势而为,功劳簿上自然有自己一笔。
另一种是重视到要“慎重对待”、“稳妥处理”。
那就麻烦了!说明上面觉得这件事烫手,不能不管,又不好大管。搞好了是分内之事,搞不好就是捅了篓子。
他需要尽快判断出来,沈望津此行,到底是哪种“重视”。
就在他思忖间,沈望津身边的一个中年学者接过话:“我是社科院明史研究所的研究员赵念安。部里让我们来,主要有两个想法。”
他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第一,很多人都知道,清人修史,毁书禁书,很多史料都被糟蹋了。如果真有一个与世隔绝三百年的明代遗民聚落保存下来,那对明史研究、对清史修编的正本清源,意义极其重大。”
他举起了两根手指:“第二,这样的发现,怎么对待、怎么保护、怎么向外界呈现,需要慎重考量。”
方明镜听出了个大概,但还是有些不确定,试探着问:“赵研究员的意思是……”
沈望津看了一眼赵念安,又看了看在座的人,接过话头:
“方部长,有些话,关起门来说。那二百多年,对我们华夏文化的摧残,是客观存在的。剃发易服、毁书禁书、篡改历史……这些事,史学界是有定论的。”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了些:“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改革开放的关键期,国家需要集中精力搞建设、谋发展。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是说的时机、说的方式,得讲究。”
方明镜点了点头,没接话。
沈望津身体朝前倾了倾,把话说得更透了些:
“这些年,我们在西南、在岭南、在闽浙山区,陆续发现过一些明代遗民聚落。但大多受战乱影响,或者与外界有过接触,保留的东西不够完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像秦巴这个,三百年完全封闭,如果属实,那可能是目前发现保存最完好的。”
他看向方明镜:“部里的意思是,先去看看。如果情况属实,再研究怎么保护、怎么利用。但有一条——现在不是大张旗鼓宣传的时候。”
“为什么?”方明镜下意识问了一句。
沈望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缓和情绪。
赵念安接了过去:“方部长,过去那二百多年,它们花了大力气抹掉前朝的痕迹、篡改历史的真相。几百年的欺瞒打扮,老百姓早就忘了大明是什么样了。这是他们最成功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活生生的明代遗民聚落,老百姓会怎么想?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会不会被翻出来?最重要的是,境外那些势力,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方明镜思索着,没着急表态。
赵念安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这些事情,我们要做,但要悄悄地做。历史研究的归历史研究,文物保护的归文物保护。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沈望津放下茶杯,吁了口气:“所以这次来,一是实地看看,确认情况是否属实;二是如果属实,跟当地干部、跟那个聚落的人谈谈,把道理说清楚。”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有些事,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大张旗鼓。团结稳定,是大局。”
方明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几位打算什么时候出发?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越快越好。”沈望津站起身,“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去秦巴。”
李向阳和流星镇众人自然不知道,此时他们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
光明路金罐潭至岩盐悬崖段,哑巴的灵棚搭在那块被炸开的巨石旁边。
说是灵棚,其实简陋得很,几根木桩支着,顶上盖着几块塑料布,四面透风。
遗体已尽力收殓整理。
那些零散的残躯用木板和竹片固定到了一起,再拿白布裹了,算是勉强凑了个人形。
周望月和陈俊杰,还有胜利乡参加修路的一些年轻人自发地披麻戴孝,守在棺材旁,一张一张往火盆里烧纸钱。
沈继明站在李向阳身边,轻声介绍着哑巴的生平。
“前些年,镇上有个娃娃掉河里了,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自己差点淹死,灌了一肚子水,上岸吐了半天。别人想给他道谢送礼,他全部给人退了回去……”
李向阳点了点头,也点起一炷香,默默地鞠了三个躬。
“李乡长。” 见他起身,沈继明上前道,“镇里上下,对您都万分信服,如今关于哑叔的事情,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