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坐在湖边的凉亭里，看着不远处两个孩子习武，没一会儿宫人将黛黛母女接引了来。
戴缨侧头看去，阳光下，几名宫人簇着她们来，小丫头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一直到她母女二人走到凉亭中。
黛黛让女儿上前行礼。
丫丫不到三岁，可她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她走到戴缨面前，学着娘亲教过的样式，有模有样地欠身行了一礼。
“丫丫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随后黛黛也恭敬地行了一礼。
戴缨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实在是这孩子好生漂亮，既继承了黛黛那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面廓又不似她娘亲那般锐利，像菩萨座下的小玉女似的。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瞳仁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种清澈的浅褐色，如同上好的蜜糖，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很有神。
这孩子谁见了都会喜欢。
就连陆铭章也在她面前提过几次，还说如今沈原对这孩子真真是捧在手心，宠得没了边。
因为女儿随口说了句喜欢吃西城桥头老张记的豆饼，沈原每日下值，不论多晚，必定要绕上好大一个弯，从桥头过，就为了给自己的丫头买上两个热乎的豆饼带回家。
“快来，到我这儿来，让我瞧瞧。”戴缨笑说道。
丫丫有些认生，先看了她娘亲一眼，见娘亲笑着说：“娘娘喜欢你。”
丫丫这才慢慢靠近戴缨。
戴缨将软乎乎的小人儿抱到腿上，让黛黛坐下说话，又让宫人拿好吃的小食来。
“你是个厉害的。”这是戴缨见到黛黛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就她知道，黛黛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关键是她肚子里还怀着沈原的骨肉。
一般人纵使要离开，好歹也会留一封书信，诉说离别前的爱意与不舍，又或是写一纸的怨嗔与控诉，总要让对方知道缘由，心生愧疚。
从而念念不忘，成为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这黛黛是一声不吭的就没了。
不仅如此，她还轻描淡写地说她去了海外，有意误导沈原，让他无从追寻。
结果，她自己哪儿都没去，就在默城隐姓埋名地生活。
倒是沈原随陆铭章离开了默城近三年。
然而，正是她这样不留半点声响地离开，才真正叫人痛苦，她将自己稀薄到空气中，自此，沈原的每一个呼吸，都是她。
黛黛扬起笑：“你早知道，我是个厉害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再厉害，最后也还是“败”在了你的手里。
宫人端来小食，戴缨从中捡起一块小兔子形的牛乳酥，递到小丫头手里，丫丫接过后，反而往上递了递，问：“娘娘吃么？”
戴缨“哎哟”一声，心软得一塌糊涂。
“乖乖，娘娘不吃，你吃。”她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黛黛，“你这么个臭脾气，怎么养出这样好的乖乖。”
黛黛满眼是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笑便柔成了水。
之后，黛黛和戴缨说了她这两年的生活，大多时候黛黛说，戴缨听着，偶尔插两句问一问。
就在两人说话间，坐在戴缨腿上的丫丫开始乱动，黛黛以为女儿坐不住，怕扰到戴缨，于是准备将她接过去，谁知丫丫扬起小胳膊，指向一个方向。
两人循指看过去。
树景的另一边，一名小少年和一个小儿正在卖力地挥剑练武。
两人神情专注，年长的少年身姿挺拔，挥剑沉稳有力，一招一式已有章法，年幼的那个虽然动作还谈不上标准流畅，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天生的逆桀狠劲儿。
“两位少君也长好大了。”黛黛说道。
戴缨微笑着点了点头，低下头对丫丫说：“哥哥们在习剑练武，要不要去看看？”
丫丫咯咯笑道：“丫丫也要练剑。”
逗得两个大人乐呵笑出声。
戴缨牵着丫丫出了凉亭，黛黛随行在侧，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往前面的练武场去了。
这练武场的场地很宽阔，戴缨特意让人修葺过，用半人高的植木圈围。
阿瑟和释奴虽然都是练武，可他们手上挥动的长剑是不一样的。
阿瑟手中的剑是一柄泛着寒光的真剑，剑身和他的身高相配，有一定的重量，这是陆铭章让人专为他打造的。
释奴挥动的是木剑，是阿瑟给他削制的。
这让他一连几日都有些不开心，觉得父亲偏心，只管哥哥，不管他，但他又不敢在父亲面前提出异议，也不敢在兄长面前犯浑，于是一股劲憋在心里，又通过手上的小木剑发泄出来。
阿瑟见武场来了一簇人，见到中间的戴缨，手腕一转，将剑收于身后，他几步上前，行了一礼。
黛黛又引着丫丫给阿瑟见了礼。
阿瑟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奇地瞥了一眼丫丫。
戴缨见他满头是汗，前胸后背汗湿透，说道：“去换身衣衫再来。”
阿瑟应是，转身去了。
戴缨又向小儿子招了招手，释奴停下挥剑的动作，深吁几息，走上前，见礼。
“怎么了这是？”她问道。
释奴摇头，脸腮气鼓鼓的。
“你也去换身干净的衣衫再来。”戴缨说道。
释奴应下了。
没过一会儿，兄弟二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走来。
阿瑟虽然才八岁，可他的个头很高，那模样就是典型的乌滋人的容貌。
五官较锐，深褐色的发，带着一点弧度，齐眉勒了一条护额。
他身边的释奴不比他高，可那气势却不容人忽视，让人的目光总忍不住瞥向他。
其五官承袭了他母亲的精致，可脸廓却是他父亲的影，尤其是行止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神态和气韵，活脱脱一个小君侯。
两人走上前，坐到戴缨的对面。
阿瑟一坐下，便将目光转到丫丫身上，眼中带着笑意。
丫丫见一个高个子的大孩儿看着自己，拉着娘亲的手，转到她的身后，之后又抬眼望过去，见那大孩儿仍看着自己，还咧嘴对自己笑。
她怔了怔，也咯咯笑了起来。
戴缨和黛黛瞧见了，觉着有趣。
“阿瑟，怎的一直看着丫丫笑呢？”戴缨问。
阿瑟转过头看向戴缨，说道：“那会儿一直以为释奴儿是妹妹，这会儿才来了个真正的小妹。”
戴缨笑着对黛黛解释：“从前都以为我怀得是个丫头，阿瑟还说要当这世上最好的哥哥，保护小妹，谁知出来个小子。”
黛黛接过话：“阿瑟小少君，你将丫丫当成自家小妹，也是一样。”
她说着将女儿拉到身前。
戴缨对大小儿子说道：“你们引丫丫玩去，不可离远了。”
阿瑟点了点头，向丫丫招手：“来。”
丫丫犹豫了一瞬，撒腿跑过去，将小手伸出，阿瑟便牵起她软软的小手，带着她往前走，释奴儿撇了撇嘴，气鼓鼓地跟在后面。
等三人走后，黛黛坐到戴缨身边，说道：“瞧着小的那个在生气呢。”
“他父亲没有给他一把真剑，他兄长有佩剑，他没有，气这个。”戴缨说道。
之后两人闲闲说起别的私密话。
阿瑟并没有带丫丫和释奴走远，就在一片棚架下，架周垂挂了帐幔可以遮阳。
“你叫丫丫？”阿瑟坐下。
丫丫立在他的腿边，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坐凳上爬，奈何手短脚短，攀爬不上去。
释奴在一旁看见，哈哈哈笑出声，一个扭身坐了上去，得意地摆了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