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不通,戴缨不养猫,不养狗,不养任何一看就柔软无害,且能激发人保护欲的活物,居然养了一只……公鸡?!
一只羽毛油亮、鸡冠鲜红如血的大公鸡。
不说陆府的下人们看不懂,便是从小伺候戴缨的归雁,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娘子,您这……养一只公鸡……”她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说出口,“这……瞧着不甚雅致,且叫声会扰您清净。”
在她说罢,以为戴缨会为她解惑,谁知戴缨神情淡淡的,只说了一句:“它不打鸣。”
是的,这只叫“长鸣”的大公鸡不打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日娘子待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也不使唤她了,也不叫她在跟前伺候了。
每日只让七月在屋里进出,反将她支开,于屋外当值,像是有意疏远似的。
这日下午,陆铭章难得清闲,提前回府。
长安随行在侧,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行去,刚走到书房院子的月洞门处,陆铭章的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长安几乎同一时间刹住脚步,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望着院子里的情形,等他反应过来,才分神看向身旁的主子。
一向沉静稳重的家主此时额角紧绷,腮帮也是僵的,那脸色已经谈不上好看还是难看了。
院子里的下人见陆铭章回来,全都扑通跪伏在地,颤颤道:“主子爷,小的们该死,小的们无能,没拦住呀……”
院子里,满地都是被扯断的残枝败叶,还有卷曲如蚯蚓的枝条,而这些,全来自于院子里的葡萄架,惨不忍睹。
那葡萄架下坐着一女子,女子眼中带着泪光,纤弱的身姿和被摧残的葡萄架相呼应着,怎么看怎么可怜,然而,与之违和的是,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雄赳赳的公鸡。
那公鸡神态傲然,甚至还将脑袋往女子臂弯里蹭了蹭,全然不见半分闯祸后的惊慌。
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家主书房前的葡萄架碰不得。
现在好了,被一只公鸡摧残得断了筋脉,要说这公鸡真是可恨,还有那抱着公鸡的人,也是……
他们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咕,这位戴小娘子是大人新认的侄女儿,连着亲,他们能说什么。
好好一个小娘子,养什么公鸡?养公鸡就算了,还像养那狗儿一般,牵出来遛弯。
结果公鸡飞扑到院子里,扑棱着翅膀,落在葡萄架上,鸡爪子乱蹬,青藤和叶子“哗啦啦”抖落一地,接着一面“咯咯咯”叫着,一面用它的喙和爪子乱啄乱刨。
平日里,他们都得小心养护葡萄架,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一时间众人捋袖的捋袖,爬架子的爬架子,势要将这“罪魁祸首”抓住。
谁知这公鸡也不逃,径直飞落到那位戴小娘子的腿上,神气活现的。
这一下,众人属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陆铭章越过跪了一地的仆从,走进院里,眼睛四下一扫,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戴缨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公鸡,拿袖子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珠,小声道:“叔父恕罪,这葡萄架被毁,罪责在我,好在缨娘从前习过种植,懂一些皮毛,愿到这院子来,将功赎罪,亲自将葡萄架修好,将它恢复如初,直到叔父满意为止。”
陆铭章听后,也不知是被气笑的,还是无语到发笑。
他没有理她,撩起衣摆,拾阶而上,这已是他将自己的脾气压了又压,才没有说出骂人的话。
他走到门首下,就要进屋,顿住脚步,回过头,见戴缨仍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只大公鸡,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的回话。
“你会种植花木?”陆铭章平复下心头的怒气。
戴缨两眼微亮,点头道:“从前在老家跟着家仆学过园艺。”
“好。”陆铭章点了点头,“明日开始,你到这院子来,将我的葡萄架修好,若是修不好……”
他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公鸡,随即对下人吩咐:“去,告诉厨房,晚上给我煲一碗鸡汤。”
那公鸡似是听懂了,窝在戴缨怀里,缩着脖,喉管里“咕咕”,敛着翅膀往戴缨怀里钻,将又肥又大的五彩屁股对着外面。
陆铭章不再言语,进了书房,带上房门。
戴缨抱着公鸡站起身,往院外走去,经过长安身边时,他听她嘴里碎碎嘟囔:“放心,鸡汤是煲母鸡,不煲公鸡……”
长安眉毛微微一挑,他怎么从这小娘子身上感觉到一种有恃无恐的平静。
次日,戴缨真就来了,一身简素装扮,腰间系着麻制的围兜,窄窄的衣袖卷起一截,露出一对瘦条条的腕子,头上绾着布巾。
归雁不言不语地跟在她的身后,为她打下手。
书房的下人们见了戴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只做冷眼旁观。
院子里仍同昨日她离开时那样,满地狼藉,没有任何收拾的迹象。
有些枝条甚至被踩烂了,像绿色的泥糊在地面,还有……鸡屎……
她从墙角拿起一根笤帚,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上残乱的枝叶。
书房院子里的下人们左右也是无事,便当闲趣一般看着。
谁知这位戴小娘子还没扫一会儿,便坐到葡萄架下不动了,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个病弱的身子,歇息歇息也是合该。
歇过了就该重新扫洒了罢,好嘛,人家坐下就不动了,一坐就是一上午。
到了午饭时,款款起身离开了。
当值的几人往院子的地面看去,心道,来一阵风,吹一吹,也比这位小娘子打扫得干净。
戴缨回了芸香阁,用罢饭,于床榻上困了一会儿睡,起身后,坐于窗榻边,翻看话册。
归雁走进屋,往她手里瞟了一眼,再观其面色,小心翼翼问:“娘子看的是什么话本?”
戴缨先时没有理她,想了想,终是狠不下心,答道:“有关花木养护的本子。”
说罢,继续慢悠悠地翻看,归雁展眼去看,只见翻开的那一页排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空白处用线条简易地勾勒着葡萄藤蔓。
太阳西斜时分,戴缨将书册阖上,下了窗榻,往屋外走,归雁紧随其后。
到了前院的书房,下人们心道,这位小娘子也是有意思,踩着时辰来呢。
戴缨执起笤帚,归雁赶紧上前,从她手里拿过笤帚:“让婢子来。”
戴缨没说什么,坐回葡萄架下。
小院入暮,灯火渐明,终于听到院外响来不疾不缓的脚步声……
戴缨扶着那略微歪斜的葡萄棚架,缓缓地站起身,然后走到棚架前,将一双瘦弱苍白的手探到木质的架身上,这里扯一扯,那里拉一拉。
手上稍稍多攒一分力气,身子便晃一晃,像要立不住似的,看上去,简直比那葡萄叶还脆弱。
陆铭章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脚步未停,目光往葡萄架下的那抹身影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便要拾步往台阶上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娘子!”
陆铭章转头去看,就见戴缨歪在丫鬟身上,努力想要直起身子,却又无能为力。
“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大姑娘扶进屋里?”陆铭章说道。
院子里的众人反应了又反应,会过意,家主口中的大姑娘是谁。
从前,陆家唯一的大姑娘,是陆婉儿,可如今,家主当着老夫人的面,亲口认下了戴小娘子这一小辈。
论年岁,戴小娘子比婉姐儿略长一些,那么按照规矩,她自然就成了陆家的“大姑娘”。
只是这身份转变的太过突然,他们这些人一时间没能完全适应,仍习惯性地以“戴小娘子”相称。
几个机灵的丫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戴缨搀扶住,半扶半架地将她带上了台阶。
进到屋,几人扶她坐到窗下,给她倒了热水,归雁向一方居的丫鬟们要了小手炉。
戴缨捂着小手炉,喝过热水,身体回了些暖气,就要起身向陆铭章行礼。
陆铭章立于她几步远的地方:“免了,别刚站起身,气还没喘匀又歪下去,老实坐着罢。”
戴缨一噎,脸上透出一丝尴尬的红晕,陆铭章可不管,只当是在训斥小辈。
他训斥养女陆婉儿,言语可比这个还要直接犀利,更要不留情面得多。
戴缨畏寒,尤其是在夜里,不是身上穿多少衣物就能缓解和抵御的。
更像是一到夜里,身体会自然给出一系列反应,颤抖,无力,还有恐惧……
尤其是在谢家,隔壁院墙的光漫进她的院子,还有他们的笑声飞过那一面院墙,在她的窗下跳着欢快的舞。
她啊,对这份热闹怕极了。
陆铭章往她那张白生生的脸上睃了一眼,说道:“我会让下人们仔细加固修整,你不必再费心,身子没好利索,就在芸香阁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七月,或是让人来回我,至于这葡萄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日,你不必过来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