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对昊天寰宇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夜,连个梦都没有做。哪里知道有一群女人此时正围在虚空之上,为他揪着一颗颗悬着的心。
第二日,他睁开眼睛,只觉神清气爽,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归源诀在经脉中运转时的灼热,也不是炼化天材地宝后短暂涌起的充盈,而是一种更根本、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他体内每一个最微小的粒子都在这片天地初开的混沌中被重新淬炼过,脱去了一层旧壳。
他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翻身坐起来,目光往四周一扫,整个人吓了一大跳,心道:不就是才过去一个夜晚吗,怎么周围的一切全变了?他所在的地方不再是帝江蹲伏的那片天山了,脚下是坚实而陌生的岩层,远处是起伏连绵的陌生山脉,天际线上悬着他从未见过的云层——连云的颜色都和昨天不一样。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散开神识,在方圆百里内仔细扫了一圈。没有玄女的气息。他心头微紧,又仔细探查了一遍,连每一道岩缝、每一片密林的深处都没有放过——也没有赤虺的影子。
这下他彻底慌了。他升到半空中,扯开嗓子大声呼喊玄女和赤虺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间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却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应答。
他升到更高的空中极目四顾。高山耸立,植被葱郁,雾气氤氲缭绕在山腰之间,整片大地苍茫而寂静。不见动物,不见人迹,连一只飞鸟都没有。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叮!”一声脆响,玄女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他身旁。九色彩翠的仙衣在晨风中轻轻翻卷,她的面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但姿态依旧从容。“公子,夜里我发现大地在变动,就躲进介质空间里去梳理数据了。”她先开了口,像是在交代一桩公事。
“赤虺哪去了?”文渊劈头就问。
玄女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我发现地面开始变动的时候,就没有看到它。它大概是——”她难得地顿了一下,“自己飞走了。”
文渊无语。他运足全力往更高的方向拔升。这一升,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速度太快了。不是快,是不可思议。
他只是一个念头,身形便已拔起万里之遥,脚下的山峦、河流、整片大陆在他的视野里急剧缩小,眨眼之间就缩成了巴掌大小,几个呼吸之后便如一颗鸡蛋般悬在虚空之中。
他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到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任何他曾见过的景象。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圆球安静地悬在虚空之中,有的赤红如炭火,有的莹蓝如深海,有的苍白如霜雪,有的斑斓如织锦。偶尔还有东西从远处闪过——有的形如球,有的似兽,有的完全说不出形状,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透明的、若有若无的轮廓。
玄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极少听到的、压抑着的兴奋:“公子,这不是经书世界。你飞出了那颗星——我们现在在宇宙里。”
“宇宙里!”文渊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好几度。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颗已经缩成拳头大小的星球,又抬头扫过那些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圆球,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全被这个词串了起来。
“是的,公子。”玄女的声音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惊愕,“严格来说,是刚刚诞生的宇宙。这里的时间流速与我们原先的世界完全不同——从我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被设定为加速运转。你睡的那一觉,在你感觉里只是一个夜晚,但在这片宇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几千几万年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苍茫的星海深处,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所以这片天地早已不是你入睡前的模样——它已经自己演化了很久。我想,我知道赤虺为什么不见了。”
“嗯。”文渊应了一声,目光也沉了下来。他没有追问,只是望着那些恒星的光芒在虚空中明明灭灭,心里头的答案已经浮到了嘴边——赤虺化了龙,龙属天地气运所钟的灵物,在这样一片时间加速流转的初生宇宙里,它不可能静止不动。它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或者说,被某种只有龙才能感知到的召唤牵走了。“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忽然被远处某个一闪而过的细小身影攫住了。那东西极小,隔着不知多少万里,只是一道模糊的暗影,但他看得分明——那是一条龙的轮廓。修长的身躯在星海中一掠而过,头顶一对小角,身后拖着一道淡金色的尾光。
文渊来不及说话,一把抓住玄女的手腕,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片时间被设定为加速流转的初生宇宙里,文渊已经彻底失去了计算时间的能力。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沙漏水钟,连自己的心跳都成了不可靠的参照。他只能凭本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追了很久。
终于,在一片赤红色的星球外围,那条龙停下了。文渊疾速接近,在距离它不到百丈的位置骤然收住身形。
不是赤虺。那是一条黑龙,通体如墨,鳞片在远处恒星的光芒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比赤虺更强壮,更威猛,体型更为巨大,龙角粗壮如古树分叉,龙爪扣在虚空中,每一根爪尖都泛着幽光。
文渊顺着黑龙的目光往那颗红色星球上看去。只一眼,他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颗星球正在经历一场大战——一场堪称灭世的大战。
整颗星球的表面都笼罩在火海与浓雾之中,赤红色的火焰从地平线这头烧到那头,火山喷发的烟柱如巨塔般拔地而起,将天空捅出无数个灰黑色的窟窿。
浓雾之下,隐约能看到巨大的四蹄动物和同样巨大的爬行动物正在拼死搏杀。那些四蹄兽的脊背高耸如山脉,蹄掌每一次踏落都让大地崩裂出数十丈深的沟壑,踩断了山脉的脊梁,踏干了河床的最后一滴水。它们从大陆的这一端踩到那一端,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河涸海干。整颗星球都在颤抖,连远在虚空中的文渊都能感到那股毁灭性的震颤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他见过战争。见过刑天在常羊山下独舞干戚,见过应龙在冀州之野蓄水攻伐,见过夏后启乘两龙在大乐之野舞九代。那些都是战争,是神灵与神灵、人与神之间的战争。
可眼前这场战争不属于任何一类——这是两个物种、两个纪元之间的倾轧。它们不是在争夺土地,不是在争夺权力,它们只是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决定谁才有资格在这颗星球的余烬上继续活下去。
黑龙就悬停在他前方,那双幽暗的龙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注视着正在燃烧的星球。文渊忽然明白了——这条黑龙不是恰巧路过,它是特意来这里看这场战争的。
也许它已经看了很久,也许它在这片初生的宇宙里见证过无数场这样的灭世之战,久到那双龙眼里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一颗星球的毁灭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