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口带回来的油布包一打开,九十五号院彻底没了睡意。
空白户口页、粮本副页、临住证明模板,摊了满满一桌。
最刺眼的,是四页笔迹样张。
马灯挂在方桌上方,光压着纸面。
于莉坐在桌边,铅笔攥得很紧。
她一件件念。
“临住证明模板,一份。”
“空白户口页,三张。”
“粮本副页样张,两份。”
“红星小学花名册残页,半本。”
她停了一下。
“笔迹样张,四页。”
院里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炸灯芯的声音。
秦淮茹抱着棒梗坐在槐树下。
菜票、旧信封、作业本,全摆在她膝盖边。
棒梗手按着书包内袋,连铅笔头都没敢乱碰。
贾张氏蹲在门槛边,把炕席底下压着的旧信封一把一把往外掏。
嘴上还硬。
“我家这些破纸都有人惦记,真是邪了门。”
可她手上一点没慢。
阎埠贵抱着一捆旧教案纸,眼睛死死盯着那几页样张。
上头有他的字。
没有完整签名。
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全是从旧账本、教案批语、边角小字里拼出来的。
他后背发凉。
这比丢钱还膈应。
李卫民翻开登记本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好像两个字,差点给假人套上真皮。
字落下,院里更没人吭声。
刘海忠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门闩。
他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敢摆谱。
李卫民合上本子。
“今晚先查一轮。”
众人心头一紧。
李卫民指着桌上的油布包。
“带名字的旧纸,先登记。”
“带格子的纸,单独看。”
“带签字、票根、地址的东西,封存前户主亲眼认。”
“孩子文具,一件件核来源。”
他看向于莉。
“你开三栏。”
于莉立刻翻新页。
“有名旧纸。”
“无名格纸。”
“可疑来源。”
李卫民又看向刘家兄弟。
“刘光天、刘光福,查孩子文具和旧本,问清从哪来的。”
“傻柱,食堂废票另放。”
“许大茂,放映室和厂里听来的线索补齐。”
“刘海忠守门。外人进院,先问三句。”
刘海忠刚想挺胸,眼角扫到门边贴着的“先记后报”。
他把架子压回去。
“我守门。谁家东西谁拿来,谁家自己看清,再登记。”
刘光福低声说:“这回稳。”
傻柱拎着饭盒进门,正好听见“菜票签名也能被描”。
他脸色立刻沉了。
“合着我食堂那些废票,也能害人?”
他说完,把饭盒往墙边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废菜单、废菜票。
“都在这儿。别嫌脏,先查。”
许大茂站在旁边,翻开小本,笔尖动得飞快。
他刚要说自己早就看出不对劲。
李卫民扫了他一眼。
许大茂马上咳了一声。
“我补记录,不吹。”
傻柱瞥他。
“你可算长出点正经毛病。”
许大茂这回没回嘴。
他也知道事情真大了。
清理刚开始,院里就有人犯嘀咕。
阎埠贵盯着笔迹样张,脸色发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捏紧教案纸,小声说:“李局,带字的我交。没字的能不能先查清再封?糊窗、包书皮,家里都用得上。”
贾张氏也嘟囔。
“破本子卖废纸都卖不了几个钱,还要一张张查,这日子还过不过?”
旁边几个邻居跟着小声议论。
“谁家没点旧纸?”
“明天还得上班做饭呢。”
刘海忠被这些话顶住,眉头皱起来。
他差点张嘴说“没名字的先算了”。
棒梗忽然从书包内袋里摸出一片揉皱的包书纸边。
“李叔。”
所有人都看过去。
棒梗把纸边放到桌上,声音发虚。
“这上头没我名字,可格子像我们班花名册。”
院里一下安静。
吴有德接过纸边,摊平。
他拿铅笔斜着轻扫。
纸面慢慢浮出一排浅线。
没有字。
只有格子。
吴有德把红星小学花名册残页放到旁边一对。
宽窄正好卡上。
“这能当尺子用。”
他又看向阎埠贵怀里的教案纸。
“拆开看看。”
阎埠贵喉咙滚了一下。
这次没再护着。
吴有德翻到背面几页,用铅笔扫过纸角。
蓝墨点露了出来。
几道压痕,也能套上学籍栏位。
阎埠贵脸色彻底变了。
他把教案纸重新捆紧,绳结打得死死的。
“这些纸能量格子、套栏位。”
他声音干巴巴的。
“真递出去,就等于把尺子递给他们了。”
贾张氏愣了两息,猛地把棒梗以前写歪字的旧本子往桌上一推。
“写上!谁敢拿我孙子的字做坏事,我堵他门口骂三天!”
傻柱乐了一声。
“贾大妈今晚这劲儿走正道了。”
贾张氏扭头瞪他。
“你再贫,我先骂你。”
院里有人笑了一下。
笑声很快收住。
各家开始往桌上送东西。
秦淮茹领着棒梗逐页翻作业本。
有姓名的,夹红纸。
有班级的,夹红纸。
有家长字迹的,另放。
于莉三栏同时记。
有名旧纸。
无名格纸。
可疑来源。
刘光天帮后院老太太念旧信封。
“王家侄子寄来的,有地址,有名字。”
老太太点头,他才落笔。
刘光福帮前院几个孩子查铅笔、橡皮、包书皮。
每拿一样,先问孩子。
“谁给的?”
“在哪儿拿的?”
“有没有人让你带回家?”
傻柱把食堂废票倒在桌上。
“谁能想到,白菜价签也能被人拿去害人。”
许大茂补了一句。
“白菜没错,人坏。”
傻柱看了他一眼。
“这句还行。”
许大茂挺了挺腰,忍住没得意。
平静刚落,第二个问题翻出来了。
李卫民从傻柱那堆废菜票里抽出一张。
背面有几道重复笔画。
像人在练字。
吴有德拿过桥口笔迹样张一比,脸色沉了。
“秦字起笔。”
秦淮茹手一顿。
棒梗抬头看她。
傻柱拳头一下攥紧。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我不冲。”
他把拳头塞回袖子,咬着牙说:“票从后厨废篓里捡的。上午倒菜筐前,我留了一把。”
李卫民点头。
“经手人。”
傻柱立刻报。
“马小六倒过一次。”
“临时工小毛搬过菜筐。”
“还有那个左眉尾断的修炉工,说烟道漏灰,蹲在废票篓旁边摸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