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后院。
许大茂蹲在炕沿上,低头收拾放映包。
他伸手进夹层摸胶片存根,指尖忽然碰到一张硬纸。
他动作一停。
下一秒,纸被抽了出来。
煤油灯光昏黄。
纸上四个字,直直砸进他眼里。
元宵放映。
许大茂手一抖,后背的汗当场冒了出来。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划根火柴,把这玩意儿烧了。
白天糖葫芦那事还在脑子里转呢。
院里抓敌特探子,跟抓耗子似的,一抓一个准。
这纸条谁沾谁倒霉。
火柴盒已经被他攥在手里。
可李卫民那句“谁嘴快谁负责”,又一下钻进耳朵。
烧了。
不说。
万一回头查出来呢?
那可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许大茂手心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把纸条塞回放映包,拎起来就往中院冲。
砰砰砰!
门被他拍得山响。
张丽娟披着衣服开门,刚露头,许大茂嗓子就劈了。
“嫂子……让卫民看看这个。”
李卫民从里屋出来。
他接过纸条,凑到煤油灯下看了两眼。
又翻了个面。
再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折痕方向不对。
纸质比之前蜂鸟用的粗半号。
墨迹是钢笔水,不是铅笔。
不是周文斌那条线。
李卫民把纸条收进衣兜,口气随意的说道。
“坐。”
“喝口水。”
许大茂端着搪瓷缸,手一直抖。
水面晃得像要洒出来。
许大茂此时心都要慌死了,但他知道,不能让李卫民看出破绽。
李卫民看着他。
“想想,今天放映包都经过谁的手。”
许大茂咬着牙,硬往回忆里翻。
上午,他去轧钢厂放映室领胶片。
包放在门口长凳上,没人看着,大概有十分钟。
下午回院,他把包挂在前院自家门背后。
晚饭时,又拎到中院桌旁。
李卫民点点头。
“回去睡。”
“一个字不许往外讲。”
许大茂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
他回过头,声音有点发涩。
“卫民,我没问题。”
李卫民看着他。
“我知道。”
许大茂这才走了。
脚踩在雪上,虚得像踩棉花。
——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炸了锅。
贾张氏半夜听见许大茂砸门,隔着门缝嚷了一句。
“许大茂大半夜鬼鬼祟祟!”
这话被早起倒夜壶的阎埠贵听见。
阎埠贵端着壶,顺嘴又递到了后院。
刘海忠一听,眼珠子立马亮了。
早饭时分。
他站在后院水池旁,嗓门直接拉满。
“许大茂包里有敌特纸条!”
“谁知道他跟外头什么人有来往?”
傻柱从灶间冲出来,手里还端着粥锅。
“你他妈长了张嘴,就知道咬人是吧?”
刘海忠脖子一梗。
“我咬人?”
“我好歹是一大爷!院里出了敌特的事,我有责任追查到底!”
说着,他一拍胸口,气势还挺足。
“我提议,全院表决,撤了许大茂的三大爷!”
院里嗡地一下响了。
有人往后缩。
有人偷看许大茂。
二大妈默默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秦淮茹站在人群边缘,试探着开口。
“大茂平时在外头跑的人,确实多……”
贾张氏隔着门缝继续添柴。
“我早看许大茂不是好人!”
“成天放电影,认识那么多来路不明的!”
阎埠贵嘴唇动了三次。
一个字没说出来。
站许大茂,怕有风险。
站刘海忠,又怕得罪李卫民。
这笔账,他一时还真算不明白。
刘光天夹在父亲和李卫民中间,脸色也不好看。
他犹豫几秒,最后默默走到院门口。
不说话。
继续巡逻。
易中海坐在门槛上喝茶。
目光扫过全院,却不接任何人的话。
许大茂站在前院门口。
拳头攥得咯咯响,脸色铁青。
他好不容易才挣来三大爷的名声。
一夜之间,眼看又要被刘海忠踩碎。
这口气,憋得他胸口发疼。
——
中院屋门开了。
李卫民走出来。
院子瞬间安静。
连贾张氏都把嘴闭上了。
李卫民没看刘海忠。
他的目光扫过全院,只问了一句。
“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谁出过院门?”
阎埠贵第一个举手。
他报得很细。
哪家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走,谁又什么时候回来,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昨天下午,他一直坐在前院门口晒太阳。
谁从他眼皮底下过,他都记着。
于莉跟着开口。
“刘海忠四点半出去过。”
“说是去胡同口买烟。”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油纸点心,用报纸裹着。”
“后来到后院吃了。”
刘海忠脸色当场变了。
傻柱端着粥锅,眼珠子慢慢转向他。
院里十几双眼睛,也齐刷刷钉了过去。
李卫民这才开口。
“点心哪来的?”
刘海忠喉咙滚了一下。
“胡同口杂货铺……买的。”
李卫民看向院门口。
“光天,跑一趟杂货铺。”
刘光天撒腿就跑。
三分钟后。
他喘着粗气跑回来。
“杂货铺昨天下午没开门!”
“老板回通县过年了!”
院里一下没声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刮得人脸皮发紧。
刘海忠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李卫民不急不慢。
“再说一遍。”
“点心哪来的?”
刘海忠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水池沿上。
这下,他终于绷不住了。
“胡同口……碰到一个人。”
“他说是轧钢厂老同事,笑着塞给我一包桃酥。”
“还说给许大茂带个好,是老朋友托他转的……”
李卫民盯着他。
“转了吗?”
刘海忠声音低了下去。
“没……”
“嫌麻烦,我自己拆了吃了。”
院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傻柱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这事儿离谱归离谱,可真笑出来,那就不合适了。
李卫民继续问。
“那个人什么模样?”
刘海忠努力回忆。
“中等身材。”
“戴灰色棉帽。”
“右嘴角有颗黑痣。”
“说话带点东北口音。”
旁边,吴有德脸色一沉。
他凑到李卫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糖葫芦汉子供述过一个负责胡同踩点的接头人。”
“中等身材,棉帽,右嘴角黑痣。”
这话虽然低,可前排几个人还是听见了。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敌特借刘海忠的手,试探九十五号院的防线。
如果刘海忠把点心连同暗藏的纸条转交给许大茂,那效果跟塞进放映包里,几乎一样。
可刘海忠没转。
他自己吃了。
敌特只好换第二套方案。
直接在轧钢厂放映室动手。
刘海忠腿一软,坐在台阶上。
脸色白得吓人。
他这才明白,自己差点成了敌特的传话筒。
更丢人的是,他刚才还在院子里跳着脚咬许大茂。
这脸打得,啪啪响。
李卫民转身看向许大茂。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许大茂同志没有任何问题。”
“纸条是敌特从外部渠道塞入放映包。”
“他发现后,第一时间上报。”
“反应合格。”
许大茂挺直了腰板。
眼眶有点红。
但他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傻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行啊,大茂。”
“这回没掉链子。”
许大茂嘴还是硬。
“我什么时候掉过?”
傻柱翻了个白眼。
院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气氛这才缓了一点。
李卫民转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刘海忠。
语气平静。
却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往下砸。
“刘海忠同志。”
“陌生人塞的东西,你敢接。”
“接了不上报,还自己吃了。”
“如果那包点心里有毒呢?”
“如果转交给许大茂的,不只是纸条,而是炸药呢?”
刘海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李卫民盯着他。
“你今天早上不查自己,反而带头泼脏水。”
他停了一下。
“你是一大爷,还是搅屎棍?”
院里彻底没声了。
刘光天站在院门口,低下头,不看他爹。
连阎埠贵都往后退了一步。
这话难听。
可没人敢说不对。
——
李卫民话锋一转。
声音压低了些。
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元宵放映’这四个字,不是写给许大茂看的。”
全院一愣。
许大茂也怔住了。
李卫民扫过每一张脸。
“敌特知道,许大茂会把纸条交给我。”
“这是老鬼投石问路。”
“他在试我的反应。”
院里更静了。
“如果我取消元宵放映,就说明公安高度紧张。”
“老鬼马上换方案。”
“我们前面所有布局,全废。”
“如果我不取消,他就利用放映活动的人多眼杂做掩护。”
院子里,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每个人都感觉后脖颈发凉。
李卫民一字一顿。
“所以,元宵节的放映,不但不能取消。”
“还要办得比往年更大。”
“更热闹。”
许大茂瞪大了眼。
傻柱端着粥锅的手,停在半空。
易中海茶缸举在嘴边,半天没放下。
聋老太太拐杖轻轻顿了一下地。
她没说话。
可她看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是看晚辈。
李卫民站在院中,声音稳得吓人。
“九十五号院,就是我的鱼塘。”
——
李卫民当场部署。
许大茂照常准备元宵放映。
片单扩到三部。
不只院里看,还要邀请南锣鼓巷周边三条胡同的居民都来。
场面越大越好。
傻柱负责元宵聚餐的大锅饭。
柴火灶支到院外胡同里。
香味飘得越远越好。
易中海带几个上年纪的老人,分守各家门口。
每一张进院的陌生面孔,都要记住。
刘光天带治安互助组,在胡同两头暗中布哨。
只看。
不拦。
于莉负责记录白天所有走街串巷、经过院子的人。
卖什么的。
长什么样。
停留多久。
有异常,当晚汇总。
刘海忠从台阶上站起来。
脸上还挂着汗,声音也哑了。
但这次,难得诚恳。
“卫民,前面是我糊涂。”
“这次你安排我干什么都行。”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
“你的任务最重。”
刘海忠一愣。
李卫民说:
“正月十四,去轧钢厂食堂吃午饭。”
“把‘元宵节九十五号院大放映、傻柱大锅饭、全胡同都能来’这消息给我散出去。”
“越多人知道越好。”
刘海忠先是怔住。
随后,眼睛慢慢亮了。
他明白了。
这是让他当活喇叭。
这活,他熟啊。
刘海忠一拍胸脯。
“这活,天生就是给我老刘干的!”
傻柱在旁边嘀咕。
“嘴碎了半辈子,总算派上正经用场了。”
院里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刘海忠脸一红,却没敢顶嘴。
但笑声底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元宵那晚,看的不只是电影。
还有鱼。
——
深夜。
西城分局。
李卫民把“元宵放映”纸条和糖葫芦汉子的审讯笔录,并排摊在桌上。
吴有德站在对面。
“局长,两条线不是一个人。”
“不是。”
李卫民用笔尖点了点纸条。
“蜂鸟那条线已经断了。”
“这张纸条,是老鬼亲自下的棋。”
吴有德沉声道:
“他在试探您会不会收手。”
李卫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处,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
军工。
吴有德目光一凝。
李卫民抬起头。
“老鬼不只是在试探我。”
“他在抢时间。”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李卫民拿起话筒。
二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喘得很急。
“局长!”
“月坛南街招待所后巷,今晚有人换了锁。”
清楚。
元宵那晚,看的不只是电影。
深夜。
西城分局。
李卫民把“元宵放映”纸条和糖葫芦汉子的审讯笔录并排摊在桌上。
吴有德站在对面。
“局长,两条线不是一个人。”
“不是。”李卫民用笔尖点了点纸条。“蜂鸟那条线已经断了。这张纸条,是老鬼亲自下的棋。”
吴有德沉声道:“他在试探您会不会收手。”
李卫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处,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
军工。
“老鬼不只是在试探我。”李卫民抬头。“他在抢时间。”
桌上电话响了。
二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喘着粗气。
“局长,月坛南街招待所后巷,今晚有人换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