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分局的灯亮了一夜。
审讯室门口,两个公安守着。
周文斌被单独关押。
屋里没有多余声音。
吴有德把审讯记录重新抄了两份。
一份明档。
月坛南街招待所后门,正月十二,有炸药线索。
一份暗档。
沈青山。
西郊军工厂总工程师。
敌特真正目标。
吴有德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李卫民。
“局长,暗档放哪?”
李卫民把烟按灭。
“我亲自带。”
陈锋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搪瓷缸,却一口没喝。
昨夜之前,他还觉得李卫民年轻,冲得太快。
现在他不这么看了。
这个年轻人每走一步,后面都留着一只扣子。
陈锋低声问:“需要上级这边怎么配合?”
李卫民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红铅笔从西郊军工厂划到月坛南街,又停在东城区边界。
“先别惊动沈青山。”
陈锋皱眉。
“他是目标,不保护?”
“保护当然要保护。”
李卫民盯着地图。
“但保护得太早,老鬼就知道周文斌招了。”
吴有德点头。
“那条线就断了。”
李卫民嗯了一声。
“老鬼要的是沈青山。”
“咱们要的是老鬼。”
屋里没人再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
天快亮时,电话响了。
郑爱国接起电话,脸色一正。
“是,章局。”
他捂住话筒,看向李卫民。
“局长,市局通知,上午开内部嘉奖会。”
“要求带关键证物和初步报告。”
孙大炮正抱着一摞卷宗进来。
听见“嘉奖会”三个字,他脚步一顿。
脸上不太好看。
周文斌是他手下内勤。
这巴掌抽得结实。
孙大炮把卷宗往桌上一放。
“局长,周文斌经手的,我带人重查。”
“先从我自己脸上刮肉。”
李卫民翻了两页卷宗。
“查干净,比认错有用。”
孙大炮嘴唇动了动,最后敬了个礼。
“是。”
上午八点。
李卫民刚准备出门。
分局门口忽然吵了起来。
“西城分局局长倒卖物资!”
“后院藏私货!”
“举报信都出来了,还想压着?”
几个穿棉袄的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抄来的举报信。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街上本来就有人买菜、扫雪。
一听公安局门口有热闹,全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
“年纪轻轻当局长,怕是有门道。”
“别瞎说,人家刚抓敌特。”
“抓敌特也不能倒卖啊。”
郑爱国脸色沉下去。
这招脏。
前脚敌特栽赃失败,后脚就把流言撒到分局门口。
真要闹到市局领导耳朵里,嘉奖会就得变成问责会。
孙大炮拳头攥响。
“局长,我去把那几个嘴撕了。”
李卫民抬手。
“站住。”
孙大炮憋得脸发黑。
“他们这是往你身上泼粪!”
李卫民戴上帽子。
“粪桶自己送上门,不接白不接。”
孙大炮愣了一下。
这话糙。
但提气。
这时,一辆督察车停在门口。
陈锋带着两名上级督察下来。
他看了一眼闹事人,又看向李卫民。
“李局长,上面也收到了消息。”
一个督察低声道:“要不要暂缓嘉奖,先核实?”
李卫民没接话。
他转头喊了一声。
“二喜。”
“到!”
“把昨夜封存的箱子抬出来。”
“是!”
很快,两个木箱被抬到院里。
封条还在。
编号还在。
吴有德抱着账册出来。
围观的人一下安静不少。
李卫民指了指箱子。
“开。”
箱盖撬开。
手表。
白糖。
烟酒。
猪肉票。
棉布票。
全都在。
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嘀咕。
“还真有货。”
“这下说不清了吧?”
李卫民没解释。
吴有德把账册打开,摊在箱盖上。
“上海牌手表三块,编号一至三。”
“白糖十二斤,编号四至十五。”
“大前门香烟六条,编号十六至二十一。”
“猪肉票若干,编号二十二至三十。”
“用途:德胜门黑市诱敌。”
“经手人:吴有德。”
“见证人:二喜、王大刚。”
“回收证物:军用电池四十七节,进口铜线三卷,旧收音机两台。”
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
每一件货旁边都有流向。
几个年轻公安伸长脖子看。
刚才心里有疙瘩的,这会儿脸都变了。
这不是私货。
这是鱼饵。
陈锋拿起账册,翻得很慢。
越翻,脸色越冷。
闹事的人见风向不对,立刻有人喊:“账可以后补!”
“对!谁知道是不是昨晚连夜补的!”
“那也不能证明李局长没拿好处!”
李卫民抬眼,看向喊得最响的那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梗着脖子。
“我说你拿没拿好处,谁知道?”
“上一句。”
“账可以后补。”
“再上一句。”
那人一顿。
李卫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箱子里有手表和白糖。”
院里一下静了。
那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李卫民声音不高。
“封条昨夜贴的。”
“清单只有我、吴有德、二喜三个人看过。”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手表和白糖?”
那人下意识后退。
二喜咧嘴一笑。
“站那儿,别动。”
他上前一把扣住那人胳膊,反手按在墙上。
“搜!”
从棉袄夹层里,搜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表糖票肉,咬死私货。
还有半截火柴。
纸角带着机油味。
孙大炮一看,火蹭地上来了。
“又是这玩意儿!”
吴有德把昨夜假收条、匿名举报信一起拿来。
三张纸摆在箱盖上。
折痕一样。
油味一样。
铅笔笔迹也一样。
陈锋伸手拿起纸条。
脸彻底冷了。
“全部控制。”
督察人员立刻动手。
几个闹事的还想跑,被分局公安堵在门口。
围观群众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还说闲话的人,这会儿都闭嘴了。
孙大炮狠狠啐了一口。
“敢跑公安局门口演戏。”
“真当我们吃窝头吃傻了?”
二喜把人押走,还不忘补一句。
“窝头也比你们脑袋硬。”
几个年轻公安没忍住,笑出声。
郑爱国看向李卫民,低声道:“局长,您早等着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