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胖六爷想见王大刚。
话是麻杆刘带来的。
麻杆刘站在北锣鼓巷口，脸上还挂着笑。
“王大哥，胖六爷说了，都是吃这碗饭的，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
王大刚叼着烟，眼皮都没抬。
“他想见我，我就得去？”
麻杆刘一愣。
王大刚拍了拍板车上的苫布。
“告诉胖子，东北爷们不缺货，也不缺胆。”
“想谈，让他自己来。”
麻杆刘嘴角抽了抽。
这话狂。
可他不敢反驳。
这两天，老猫带人在三个鸽子市同时放货。
棉布。
罐头。
大前门。
白糖。
价格比黑市低两成。
一开始有人骂东北人坏规矩，第二天就有人排队求货。
没办法。
嘴可以硬，肚子不能硬。
西城、东城几个倒腾日用品的中间商，被打得连裤衩都快赔进去。
有人暗地里放话，要给王大刚一点颜色看看。
铁头听见后，当晚就拎着扁担在鸽子市转了三圈。
第二天，那几个人改口了。
说东北爷们仗义。
老猫听完直乐。
“这四九城的人，变脸比翻煎饼还快。”
王大刚没笑。
他知道，这火候差不多了。
胖六爷该坐不住了。
果然。
第三天晌午，麻杆刘亲自领着一个胖子来了。
那胖子穿着黑棉袄，肚子把扣子撑得紧绷，走两步就喘。
偏偏他说话细声细气。
“王兄弟，久仰。”
王大刚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胖六？”
胖六爷笑眯眯。
“道上兄弟给面子，喊一声六爷。”
铁头在旁边咕哝。
“这面子够肥的。”
胖六爷脸上笑没变，眼角却跳了一下。
麻杆刘赶紧打圆场。
“地方安排好了，宣武门外澡堂，安静。”
王大刚点头。
“走。”
私人澡堂不大。
门口挂着旧布帘，屋里全是水汽。
王大刚带铁头进去。
老猫和黑子留在外头，一个蹲墙根抽烟，一个坐茶摊喝水。
胖六爷进了隔间，脱了棉袄，露出一身肉。
他往木凳上一坐，凳子吱呀一声。
铁头盯着凳子。
他怀疑这玩意儿撑不到谈完。
胖六爷开门见山。
“王兄弟，你有紧俏货，我有军工废料。”
“咱俩别打了。”
“合一条线，我供货，你放货，利润五五。”
王大刚拿毛巾擦了把脸。
“五五？”
他笑了。
“胖六，你拿我当刚进城的傻狍子？”
胖六爷眯眼。
“我这货不是破烂。废铜、军用电池壳、报废通讯件，外头抢着要。”
王大刚伸出一根手指。
“一九。”
胖六爷脸上肉一抖。
“王兄弟，你这是要我的命。”
“命值钱，货不值。”
“四六。”
“二八。”
“三七。”胖六爷细声道，“我三，你七。再低，我回去啃自己库存。”
王大刚盯了他半晌，点头。
“成。”
胖六爷松了口气。
他拿起茶缸喝水，顺嘴道：“我这边西郊有老关系，军工厂后勤处长。每月都能弄几百斤废铜和报废零件。”
“只认现金和粮票。”
王大刚低头搓毛巾。
“稳不稳？”
“稳。”胖六爷笑了，“那位手里有章，有账。报废就是报废，谁查也查不出花。”
王大刚心里记下。
这胖子嘴严，但一喝热水就漏风。
谈完后，第一笔交易很快做成。
五块上海牌手表。
二十斤白糖。
换三箱军用电池外壳，两卷进口铜线。
货一落地，王大刚就让黑子拉回秘密仓库。
李卫民到的时候，吴有德已经戴着手套开始编号。
“局长，这几只电池壳底部批号没刮干净。”
李卫民拿起一只看了看。
“送技术科。”
当天傍晚，结果回来了。
吴有德把报告放在桌上。
“批号对上了。”
“和张奎勇团伙定时器里那批军用电池，是同一批。”
屋里静了一下。
二喜骂了一句。
“好家伙，军工厂都快成敌特库房了？”
李卫民把报告压进档案袋。
“别急。”
“蛀虫还没露头。”
他拿铅笔在地图上圈住西郊。
“王大刚继续交易。胖六爷不倒，后头的人才敢伸手。”
二喜挠头。
“那正月十二招待所那边呢？”
李卫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先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盯黑市。”
……
九十五号大院。
阎埠贵清晨五点就起了。
王主任罚他扫街一个月。
胡同口的雪扫一遍，又被风吹回来一层。
阎埠贵冻得鼻涕往下淌，手里扫帚都快握不住。
这时，王大刚的板车从北锣鼓巷出来。
苫布盖着。
可白糖袋子露出一角。
阎埠贵眼睛一下直了。
他扛着扫帚追上去。
“大刚啊，等会儿。”
王大刚停下。
“阎老师，有事？”
阎埠贵搓着手。
“家里孩子馋糖，能不能匀我两斤？我给钱。”
王大刚看了他一眼。
想到李卫民住这院，便从车上掏了个小布袋。
“两斤，拿着。”
阎埠贵赶紧掏钱。
王大刚摆手。
“算了，别耽误我事。”
说完推车就走。
阎埠贵拎着白糖站在原地。
两斤白糖。
黑市四块钱。
随手就给。
这哪是倒爷？
这是财神爷下乡慰问。
晚上，阎家被窝里。
阎埠贵压着嗓子算账。
“瑞华，你想啊，他手里货这么多，我要是搭上线，学校老师谁不缺糖？谁不缺布？”
“倒一手，一个月顶我半月工资。”
杨瑞华翻身瞪他。
“你还敢算？”
“罚款五十，三大爷没了，倒座房还交租。你还不长记性？”
阎埠贵嘴上嘟囔。
“我就想想。”
黑暗里，他眼珠子没闭上。
想想？
阎老师这辈子，最值钱的本事就是把“想想”变成“算算”。
……
秦淮茹最近老实得不像她。
白天上班。
晚上关门。
见了李卫民，也只低头喊一声“李局长”。
可她心里惦记贾张氏那点东西。
碎银子。
旧房契。
那是贾家压箱底的命根子。
这天傍晚，李卫民主动敲了贾家门。
秦淮茹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
“李局长？”
李卫民递过去一张单子。
“碎银子鉴定完了，不涉敌特，可以领回。”
秦淮茹眼圈一下红了。
“谢谢，真谢谢您。”
李卫民没接她这话。
“旧房契牵扯建国前房产纠纷，要走程序。”
秦淮茹赶紧点头。
“能回来一点是一点。”
李卫民看向倒座房方向。
“贾张氏不能一直关着。过了正月十五，可以放出来。”
秦淮茹脸上一喜。
“真的？”
“你担保。”
李卫民拿出一张纸。
“她再闹事，你连带受处分。白纸黑字，想清楚再签。”
秦淮茹拿着笔，手停了一下。
她太了解贾张氏。
那张嘴，狗都嫌烦。
可不签，人出不来。
秦淮茹咬牙写下名字。
“我签。”
李卫民收起担保书。
“管住她。别让我第二次提醒。”
秦淮茹点头。
门一关，她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这日子，真是往刀尖上过。
……
第二笔交易，比第一笔大。
十块手表。
五十斤白糖。
三十斤猪肉。
胖六爷把仓库里压着的军工废料几乎搬空。
交易后，他喝了两盅酒，话又多了。
“王兄弟，下个月有好东西。”
王大刚夹了块肥肉。
“啥好东西？”
“全新的军用通讯零件。”
胖六爷压低声音。
“账上做了报废，其实一颗螺丝都没动过。”
王大刚眼睛一亮。
“我要。”
胖六爷伸出三根手指。
“价格翻三倍。”
王大刚拍桌。
“只要货真，钱不是事。”
胖六爷笑了。
他喜欢这种人。
贪，横，还敢花钱。
这种人最好用。
当天深夜，消息到了李卫民手里。
李卫民把西郊军工厂、张奎勇电池批号、莫局长的军工专属装置鉴定，三条线画在一张纸上。
最后，铅笔停在“后勤处长”四个字上。
吴有德站在旁边。
“动吗？”
“不动。”
李卫民把纸折好。
“向市局技术科借调近三年军工报废清单。”
“理由？”
“敌特案件证物溯源。”
吴有德点头。
“明白。”
李卫民补了一句。
“手续要全。”
“这次抓的不是黑市贩子，是军工系统里的蛀虫。”
吴有德心里一紧。
这案子，又往上爬了一层。
……
傍晚，李卫民回四合院。
刚进中院，就看见刘海忠蹲在水池边。
手里拿着搪瓷缸，一口没喝。
傻柱远远看着，没笑。
许大茂也没嘴欠。
这就稀罕了。
李卫民走过去。
“刘师傅，怎么了？”
刘海忠抬头，脸憋得发紫。
“没事。”
旁边刘光福小声道：“我爸车间副主任提名，被厂党委驳回了。”
“说文化程度不够，报表填不明白。”
刘海忠瞪他。
“闭嘴！”
李卫民呵呵笑了两声，但是没追问。
回屋后，他让张丽娟端了碗热汤出来。
张丽娟把汤放到刘海忠手里。
“天冷，喝点。”
刘海忠捧着碗，半天没动。
然后低头猛喝。
热汤见底时，他眼眶有点红。
他这人爱摆谱，爱当官。
可真摔下来，也知道疼，心里那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卫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些人不能捧太高。
也不能踩太死。
留着，比废了有用。
……
深夜。
秘密仓库。
密账本摊在桌上。
李卫民逐项记录。
手表十块。
白糖五十斤。
猪肉三十斤。
回收军工废料六箱，铜线四卷，电池外壳一百二十七件。
吴有德核对完明账。
“局长，账能对上。”
李卫民合上本子。
“封存。”
他抬头看日历。
正月初十。
距离那张清单背面的时间，只剩两天。
正月十二。
月坛南街招待所后门。
夜十点。
李卫民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二喜。”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声音。
“到！”
“明天起，月坛南街外围布三层暗哨。”
“招待所不惊动，分局不通报。”
二喜停了一下。
“局长，连郑副局长也不说？”
李卫民看着桌上的档案袋。
“谁都不说。”
“蜂鸟要是想飞，就让他飞到网里。”
电话挂断。
屋里灯光压得很低。
李卫民刚要收起地图，门外传来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吴有德起身开门。
王大刚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
“卫民哥，胖六爷那边出事了。”
李卫民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正月十二交易提前，地点改为——西城分局后院。”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李卫民看着手里的纸条，没有说话，但是心里也有了怒火。
这些人明摆着不把他放在眼里。
呵呵，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真以为自己是猫呢。
王大刚站在桌边，眉头皱得很紧。
吴有德和二喜也凑了过来。
纸条上字不多。
“正月十二交易提前，地点改为——西城分局后院。”
二喜当场就炸了。
“他娘的，这胖六爷吃了熊心豹子胆？交易摆咱们局后院？”
王大刚吐了口烟。
“他没这个胆。”
吴有德点头给予肯定。
“那就是有人给他胆。”
屋里没人再吭声。
西城分局后院。
这六个字，够狠。
敌特要是真敢把货送进公安局后院，那不是胆大，是把公安的脸皮扒下来踩。
李卫民把纸条放到桌上。
“封存好。”
吴有德立刻拿牛皮纸袋装好，写上时间。
二喜忍不住问。
“局长，抓不抓胖六？”
“不抓。”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李卫民抬眼。
“告诉胖六爷，东北爷们敢来。”
王大刚一愣。
李卫民接着道：“但要先验货。”
王大刚咧嘴笑了。
“明白。”
二喜嘀咕一句。
“局长，您这胆子也够肥的。”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
“你怕？”
二喜脖子一梗。
“我怕个锤子，我就是替蜂鸟怕，怕他死得不明白。”
吴有德嘴角动了动。
这话糙。
但解气。
……
第二天一早。
西城分局气氛不对。
后院墙根多了几道脚印。
档案室门口的灰，也被人蹭乱了。
门房老头端着搪瓷缸，跟两个值班公安小声嘀咕。
“昨晚后院是不是有人？”
“别瞎说，新局长刚来，别惹事。”
“我可没瞎说，那脚印都到墙根了。”
话传得快。
半上午，孙大炮就冲进了李卫民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
“局长，我就问一句，黑市交易是不是要进咱们分局后院？”
郑爱国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
“局长，下面议论已经起来了。”
李卫民正在看档案。
他没抬头。
“谁说的？”
孙大炮一拍桌子。
“这还用谁说？后院脚印，档案室被翻，外头风声都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