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安置在酒吧后区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里，有人用浸了酒精的棉球擦拭我脸上和手上的伤口。
刺痛让我猛地抽气，清醒了几分。
“轻点。”
九章站在旁边，对正在给我处理伤口的人吩咐。
那小弟点点头，动作放轻了些。九章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什么，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酒吧里隐约的喧嚣似乎静下去一些，一个身影分开人群，朝着这边走来。
是刘一。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齐。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夸张的惊讶，也没有故作的热情，只是看着我。
像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任戟，好久不见。你每次出现，场面都挺别致。”
我脸有点红了，之前我一直耍脾气和刘一冷战，现在还是得靠人家救我狗命。
我说：“好久不见，刘哥。”
不知怎么，我又想起了刚来城西中学时，被高玉龙追打，躲进小卖部的那一次经历。（第七章）
那是我和刘一的第一次相遇。
刘一肯定也回想到了那天的场景，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伤哪儿了？”他问。
“后脖子……被片刀划了一下，还有身上不少口子，都是树枝刮的。”我回答
刘一绕到我身后看了看。“啧，”他吓了一跳。
“够悬的，再深点够你受的，这刀可能锋利。老于，去后面，把我那套没穿过的运动服拿来。”
刘一手下有一文一武，文是老于，武是九章。
很快，一套叠得整齐、面料看起来就很不错的深灰色运动服送到了我面前。
“你这身没法看了，去后面洗个澡，换上。”
我确实需要清理一下，满身的血、汗、泥土混合着草叶，可能还有虫子的痕迹，黏腻难受，伤口也还在隐隐渗血。
我没客气，接过衣服，在两个小弟的陪同下，去了后面的员工卫生间。
我稍微洗了一下，后脖子的伤口肯定得去医院缝针，我待会再处理。
武馆教练一直说我天赋很好，天生一身钢筋铁骨，很扛造。
从小到大，我都不太受伤，就算受了伤，恢复的也很快。
正常人要是经历今天这一番折腾，肯定是要伤筋动骨了，然而我缓了一阵子，就感觉没啥大碍，只有后脖子的刀伤需要处理。
回到卡座，刘一已经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两杯冰水。
他指了指另一杯，示意我坐。
“怎么回事？”他问“谁这么大阵仗，追着你砍了几条街，还上山下河的？”
我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可能是孙勃的人。”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上次……我用枪顶着他，还有他的手下高少阳，也恨我入股。”
刘一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孙勃？”他摇了摇头，“他现在自身难保，手底下能打的没剩几个，还有闲心派这么专业的刀手，追你这么远，就为了砍你，泄愤？”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我自以为是的判断。
我愣住了，心底开始动摇。不是孙勃？那会是谁？
刘一没有继续分析，而是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前阵子跟华子说要休息？”
我点点头，不知道他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现在呢？还休息吗？”他问。
我没吭声。经历了今晚，所谓的“休息”简直像个笑话。
我以为跳出那个圈子就能安全，结果追杀直接从黑暗里扑出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华子那条船，”刘一缓缓地说，，“看着热闹，能遮风挡雨。可船底下漏了，他自己都知道他撑不久了。你待在上面，今天湿了鞋，明天可能就淹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跟我混吧，任戟。”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充道：“华子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但他会给你带来麻烦。我能给你的，是自由，是安全，还有……”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你可能一直想知道的，一些事情的真相。”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之前为什么对我不满，无非是我没有给你答案，简宁为什么走？季翔到底是什么人？”
刘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淹没在酒吧的背景音里，“说实话，不是我有意瞒你，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潭水很深，季翔那个人……水更深。但我知道，靠你自己，或者靠华子，你们永远摸不到边，连水响都听不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我，“跟着我，这些事，我们或许能一起弄明白。”
真相。这两个字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是我最初被卷入这一切的漩涡中心，是简宁留给我最大的谜团和心结。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我几乎能看到那条路，布满荆棘但通往谜底的路，而刘一站在路口，向我招手。
就在我几乎要答应时？
“叮铃铃……”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的光亮起，上面显示着“李菁”。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我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
我看了刘一一眼，他没什么表示，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向别处，给了我接电话的空间。
“喂？”我接起电话。
“任戟！”李菁说，“你怎么还没到学校啊？我等你消息等得都快睡着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看着自己身上昂贵的新运动服，想起那辆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自行车，，“就是……路上不小心，让车蹭了一下，人没事，就是你那自行车……估计够呛，对不起啊，我明天赔你辆新的。”
“车坏了就坏了，人没事就行！”李菁在那边松了一口气。
语气立刻从担忧变成了埋怨和叮嘱，“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大晚上的骑车不看路！伤到哪儿没有？去医院看了吗？我来找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清晰而鲜活。
“嗯，知道了，不用去医院，我一会儿就回去。你赶紧睡吧。”我低声说。
“好吧，那你一定要小心啊！到了给我发个短信！”李菁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刘一。他正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洞察了一切。
刚才那股冲动，已经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对于正常校园生活的留恋。
“刘哥，”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但很清晰，“今晚……谢谢你。没你，我可能就交代在路上了。”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刚才说的……我很感激。但是，我现在……真的有点累了。华子那边，我也还没彻底了断。而且……”我斟酌着词句，“我现在，就想先过几天安宁日子，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刘一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我好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的内心，看到里面那些纠结、恐惧。最终，他点了点头，看不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行。”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拿起水杯，将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这里，门一直开着。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任戟，”他又说，“有句话我得告诉你。这浑水，你蹚过了，鞋湿了，身上也沾了泥。你以为转身走开，水就干了，泥就掉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难。今天你能跑到我这儿，是运气。下次，运气不一定还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酒吧深处晃动的人影和灯光里。
我独自坐在卡座上，怔怔的发呆
九章走了过来：“刘哥吩咐了，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去哪儿？学校还是别的地方？”
“学校。麻烦你了九章哥”我说。
九章把车开到学校附近一个僻静的角落。
我道了谢，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