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等姜永辉转过身他才说道:“姜厅,不管怎么样,这次多亏了舒曼,我们得感谢人家,省厅宣传处那边说,他们本来正在准备一个情况说明,打算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一个公告,但效果肯定比不上这个视频,舒曼这个视频做得太好了,客观、扎实、有温度,比官方声明有说服力一百倍。”
“我知道了。”
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表情,“舆情虽然控制住了,但工作还没做完,巡视组那边的书面说明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帮我再核对一遍数据,别有差错。”
“是,姜厅,我这就去,”贺磊接过档案袋,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永辉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整理材料,但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放在桌角的手机上。
手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新的消息提醒。
他打开短信,翻到“舒曼”的名字,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年春节他发给她的,“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她的回复是当天晚上发来的,“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还是那八个字。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几个字,却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太蠢了,他知道答案。
说你还好吗?四年了,现在问这个?太迟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桌上。
不是不想联系,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四年没有见面,四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她为他做了这么大的事,他总不能轻飘飘发一句“谢谢”就完事。
可如果他真的拨通那个电话,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交代都给不了,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联系她,反而是对她的不尊重。
姜永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材料上。
与此同时,兴海电视台。
舒曼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摘下耳环。
她刚刚录完当天的节目,脸上的妆容还没有卸,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掩不住的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凌晨把视频发给林志远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视频发布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万一视频被删了呢?
万一网友不买账呢?
万一有人扒出她和姜永辉的关系,说她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呢?
她想了无数种最坏的结果,但她没有后悔。
早上七点她就起床了,打开手机看林志远发来的成片,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十点视频准时发布,她守着手机刷了一整天的评论,看着舆论一点一点地逆转,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舒姐!”助理小周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你火了你知不知道!不对不对,你本来就火,但你今天做的那个视频彻底爆了!话题阅读量破五千万了,点赞快三百万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前十都有你!评论区全是支持姜厅长和支持你的声音!”
舒曼接过小周的手机,翻了翻评论。
“舒曼好样的!这才是媒体人该有的样子!”
“我就服这种媒体人!”
“舒曼和姜厅长什么关系啊?能这么了解他的履历,肯定是做过功课的,这也太用心了吧?”
“不管什么关系,就冲舒曼敢用自己的职业声誉替一个被举报的警察发声,我敬她是条汉子!”
舒曼看完评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小周,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卸妆。”
小周识趣地退了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舒曼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四年了。
这又算什么?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默默地关注他,远远地看着他,不打扰,不靠近,不让他为难。
甚至上游戏看看都在晚上十二点之后上,就是怕碰到了尴尬。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每年春节发一条客客气气的问候短信,从不提及任何个人的情绪,从不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关切。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工作,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事业上,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个人从心里挤出去。
可当她在手机上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看到那张偷拍的照片里他站在途锐旁边的身影,看到底下那些恶毒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向他的时候,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了。
她不能容忍别人这样污蔑他!
她不能容忍他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累、冒了那么多险,到头来却要被人用一张偷拍的照片和几句捕风捉影的话抹黑。
她更不能容忍的是,当所有人都在骂他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所以她站出来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不在乎会不会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不在乎他会不会领情。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推进泥潭而无动于衷。
舒曼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
她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四年没有聊过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年春节的。
“视频你看到了吗?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她打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逐字删掉,把手机屏幕按灭,苦笑了一下,将它放回包里。
既然已经选择了,那还是不联系了,和以前一样。
下午六点,溪山省公安厅。
姜永辉拿着整理好的书面说明材料,和杨杰一起驱车前往巡视组驻地。
杨杰坐在后座,看了一眼身旁的姜永辉,开口道:“那个视频我看到了,做得很专业,兴海电视台的舒曼,你认识她?”
“认识,”姜永辉没有隐瞒,“十余年的老朋友了。”
“哦,”杨杰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一个老朋友,能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挺身而出,在二十四个小时内做出这么高质量的内容,替你正名,关系不一般吧?”
姜永辉笑了下,“杨厅你想听吗?”
杨杰一怔,失笑地摇了摇头,“巡视组那边我已经约好了,咱们把事情说清楚,材料交上去,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车子驶入巡视组驻地的大门,姜永辉整了整衣领,拿起档案袋,和杨杰一起下了车。
一个小时后,姜永辉和杨杰从巡视组的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他准备的材料充分、详实、经得起核实,巡视组的同志对他的说明表示了认可,并表示会按照程序尽快形成结论,还他一个清白。
上了车,杨杰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笑着说:“我就说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姜永辉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啊。
可这人情,却实实在在的欠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