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看看这张，想起点什么没有，”一名审讯警察将一份文件放在了方志眼前。
他打眼一看，顿时一怔，但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还是我替你说吧，二零零三年，任艾军因寻衅滋事再次入所，这次他连判决都没等到，就以‘高血压三级’为由保外就医了，这份保外就医的审批表上，你的签名也在。方副所，任艾军在看守所里只待了不到四个月，就能拿到保外就医？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高血压三级’是哪位医生诊断的？诊断依据是什么？保外就医期间，他多次被人拍到在娱乐场所喝酒喝到深夜，这些照片你看看，这些情况你们有没有按规定进行监督？”
方建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依旧一言不发。
“方建，我提醒你一句。”
审讯警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方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任艾军涉嫌的不仅仅是违规减刑和保外就医的问题，还涉嫌杀人，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清楚了，你就是同案帮凶！”
“帮凶”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方建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再次沉默，没有说话，直到审讯警察以为他准备硬扛到底了。
他忽然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的说道，“我……我说。”
“我当时……不敢不签。”
方建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任艾军在看守所里，从来就没有一天是真正在服刑的，他住的是单间，吃的是外面送进来的高档饭菜，甚至……她的女人都会定期进来伺候他，有一次我无意中撞到了，他还冲我喊了句“看毛看，等我完事了让你给双双”，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跟所长汇报过，但所长说……所长说这算个屁事儿，让我不要管。”
“当时的所长是谁？”
“张……张洪涛。”
审讯警察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然后继续问道，“任艾军的保外就医是怎么回事？”
“保外就医那次，根本没有什么主治医生。”
方建苦笑一声，“他进看守所的第三天，一份诊断报告就送过来了，上面写着‘高血压三级’，盖的是市人民医院的章，我当时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任艾军在所里天天生龙活虎的，走路带风，骂人声音比谁都大，哪像一个高血压三级的人？但所长让我签字，说手续已经办完了，就差我一个直管副所长的签字，我问他不签行不行，所长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就知道，我没得选。”
“那份假的病历和诊断报告，原件还在吗？”
“按流程应该随卷宗存档，你们查原始档案应该能找到。”
方建说到这里，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个胆小的人，我这些年……一直怕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天，反而觉得松了口气，你们不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家，看到老婆孩子的脸，我都在想，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了，她们怎么办，现在好了，不用再想了。”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方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审讯警察，眼神里有一丝闪躲，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他最后一次被判无期徒刑，一直减刑，七年出狱，虽然不是我经手的，但我知道其中的猫腻，他们瞒不了我。”
两名审讯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你详细说说。”
“……事情就是这样，直到最后一次完美演完戏，任艾军就这么从里面出来了。”
“好，你还有没有交待的了？”
“……还有一件事，去年，张洪涛退休之前，叫我们这些人吃了一顿饭，席间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方建，咱们经手的那些东西，一定要守口如瓶，从文件上看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只要你不说，你放心，上面的人不敢让咱们出事的。”
审讯警察停下笔，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张洪涛有没有说这个‘上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方建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自己去查吧。”
“你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就说了，”方志摇摇头否认了。
半小时后，姜永辉办公室里，贺磊刚刚从看守所赶回来，将方建的供词和从看守所原始档案中提取的几份关键材料一并放在姜永辉面前。
姜永辉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那份伪造的“高血压三级”诊断报告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诊断报告上盖的是市人民医院的章，但市人民医院当天并没有出具这样一份报告，结合方建的供述，这份诊断报告根本不存在的，是伪造的。
或者说市人民医院当时并未留底，而是违规专门开了这么一份报告。
“张洪涛这个人现在在哪？”
姜永辉抬头问道。
“已经退休了，住在外省他儿子那里，但我已经安排人去传唤他了。”
贺磊说道，“另外，方建供述的市人民的体检报告，我已经让医院纪检部门调取当年的体检档案进行核实，应该很快就能确认。”
姜永辉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任艾军的几次违规减刑和虚假保外就医，证据链已经基本成型，三起案件都属于违法减刑，应予以纠正，其本人应当被重新收监并追究刑事责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起草呈报，将任艾军涉嫌违法减刑、虚假保外就医的全部证据材料整理成卷，报请省检察院对原减刑和假释裁定依法进行审查，同时，省厅专项行动办公室对犯罪嫌疑人任艾军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由刑侦总队执行抓捕。”
“是！”
贺磊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路上，贺磊的心情澎湃，近乎到不能控制。
多少年了，省厅终于来了一位敢想、敢干、敢抓、敢打、敢拼的领导，这是他的幸运，也是省厅的幸运，他需要这样的领导，他相信溪山省人民更需要这样的公安厅副厅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永辉的办公室方向，毅然走出了大楼。
姜永辉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份伪造的诊断报告复印件，又看了看方建的供词。
方建国说的那些“上面的人”，他虽然还没说出来，但他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那些人的轮廓。
张洪涛只是一个小角色，能让他有恃无恐地伪造病历、违规放人的，一定是更高层级的权力庇护。
这条线，他迟早要全部扯出来，但现在，他要先拿下任艾军，或者叫小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