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异空间穹顶的缝隙中灌下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也吹动着对面灵儿郡主鬓边几缕碎发。
灵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负手站在几步开外,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邪魅中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她在等。她等了那么久布局,虽然计划有变,不过不在乎多等这一刻。
许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冰冷的夜风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吹散了。
“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天,就做个了断。”
灵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居然有几分真心的欣赏:“够洒脱。不愧是我认识的许大哥。”
说完,她抬起右手,白皙纤细的食指朝着郑仙森手中昏迷的小泥鳅轻轻一点。
“砰!”
一道紫色的激光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细如发丝,却凝练得近乎实质,精准的打在了小泥鳅的眉心正中央。
小泥鳅原本已经在郑仙森的压制下彻底安静下来,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
可那道紫色激光没入她眉心的瞬间,她的双眼猛地睁开。不是她平时那双清澈的黑瞳,而是一双泛着幽紫光芒的兽瞳,竖着的瞳孔在眼眶里疯狂地收缩又放大。
“啊!”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了——尖锐、嘶哑、带着一股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兽性。
郑仙森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小泥鳅的身体跪在地上,却没有倒下。
她双手撑地,五指弯曲,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变黑,像十根倒钩一样深深扎进泥土里。
她的脊背高高弓起,脊椎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每一节骨头都在往外撑,整个人——不对,整个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被撑得寸寸撕裂,露出底下正在疯狂生长的灰白色毛发。她的脸也在变,下颌骨往前拉伸,颧骨向外扩张,原本圆润的小鼻子变成了尖长的狐吻,嘴唇裂开,露出两排锋利的尖牙。她的耳朵从头发里探出来,尖尖的,覆满了细密的绒毛,在夜风中微微转动。
嚎叫声在异空间里回荡,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许远和罪姐站在原地,两人的表情都绷得死紧。
罪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棒棒糖被她咬得咔咔作响。许远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嚎叫声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拉锯子——那是小泥鳅的声音,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声音里痛苦的底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泥鳅。
整整五分钟。嚎叫声终于停歇。站在两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小泥鳅了。
那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狐形妖物。它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毛尖上隐隐流转着紫色的微光。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每条肢体的末端都长着黑色的利爪,爪尖扣进泥土里,留下深深的印痕。它的身后垂下两条粗壮的狐尾,尾尖上燃着两团幽紫的狐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它的脸已经完全是一张狐脸——尖长的吻部,竖立的兽耳,双眼泛着幽紫的光芒,瞳孔是两道竖着的细缝。它微微张开嘴,露出两排交错的利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许远猛地转头看向灵儿,眼眶里几乎要迸出血来:
“你干什么!”
灵儿收回手指,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解答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
“许大哥,我的条件很简单——杀了这只狐妖,今日这场了断,就算你赢。我履行我的承诺,带着西方妖族撤回西边。”
许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杀了她?杀了小泥鳅?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只狐妖。它正用那双幽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利爪在泥土里刨出深深的沟痕。
它已经完全不像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角叫他“大哥”的小姑娘了——可它就是小泥鳅。他知道那就是小泥鳅。
现在要让他亲手杀了她?
他做不到。
可如果不杀——灵儿是仙人境的实力,而且她的占卜能力能预知未来,她的混沌之土能批量改造妖物,她的手段深不可测。
真要正面开战,自己或许可以一战,但身后太原城的百姓呢?李世民他们呢?那些好不容易从妖祸中活下来的难民呢?如果因为自己不忍心杀小泥鳅,而导致更多的生灵涂炭,这份罪孽,他背得起吗?
许远怒目圆睁,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力量从中间撕裂。他死死盯着灵儿那张笑吟吟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故意的……”
灵儿没有否认,只是歪了歪头,笑着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从容的、等待答案的耐心。
罪姐站了出来。她没有看许远,也没有看那只正在低吼的狐妖,她的目光直直地锁定了灵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既然要了断,那再加一个条件。”
灵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你说。”
罪姐抬起手中的棒棒糖,指向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的郑仙森:
“如果我们赢了,除了你刚才说的条件——他的命,也得留下。”
郑仙森的脸色瞬间变了。
靠!怎么突然被盯上了?
那张苍白阴冷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捂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喉咙,浅茶色的眼珠子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他猛地转头看向灵儿,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因为声带受损只能发出几个沙哑的气音:
“圣……圣主……”
灵儿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依旧微笑着看着罪姐,语气轻松得像是答应了今晚吃什么菜:“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既然你们加了价——那我也加一个。如果这小泥鳅狐妖赢了……”
她的目光从罪姐身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罪姐,黄金剑的化实形态,要心甘情愿成为我的神器。”
可恶......
这下轮到罪姐沉默了。
她握着棒棒糖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复杂。
她不是怕死。她是黄金剑的化实形态,是【轩辕剑】的剑灵,从她诞生之日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可成为圣主的神器——意味着她要对圣主言听计从,用自己的力量去对付自己曾经守护的一切。这种代价,比死更让她无法接受。
就在罪姐沉默的这一刻,许远缓缓开口了。
“行。”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罪姐猛地转头看向他,连那只正在低吼的狐妖都似乎顿了一下。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重新挂上那份从容的笑意。
许远抬起头,看向那只两米高的狐妖。它的双眼泛着幽紫的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利爪在泥土里刨出深深的沟痕。它已经完全没有小泥鳅的样子了。可许远看它的眼神,依旧是看妹妹的眼神。
“我相信,”他的声音沙哑却笃定,“小泥鳅如果还有意识,她也会为了天下,牺牲自己。她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比我懂事。她不会希望因为她一个人,让那么多无辜的人继续受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灵儿,眼神平静得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我赢了,杀了这只狐妖,我许远自断一臂,来弥补对小泥鳅的亏欠。”
罪姐愣住了。
灵儿也微微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许远,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这句话的真伪。
许远没有等她们回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只狐妖身上,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狐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有,我要让你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因为你狐妖体质的魅惑。我对小泥鳅好,是因为她值得。”
对面的狐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和刚才充满敌意的嘶吼不太一样——更轻,更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被妖力填满的胸腔里撞了一下。但很快,那双幽紫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凶光,狐尾上的两团狐火骤然暴涨,将周围的荒地照得一片幽紫。
灵儿静静地看着许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开始吧。妖化完成的小泥鳅,究竟有多强,我自己也不好判断。万一是许大哥和罪姐败了,我条件依旧。不过当然——”
她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目光在许远、罪姐和那只狐妖之间扫过,
“我更期待你们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