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事。老周的声音从地下七十米传来——但这次不像以前那么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老郑——我想跟你说个事。
那十七个人走的事——我听说了。
你做得对。
老郑没说话。
但我想告诉你——老周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这边——也有人动心了。
老郑的手攥紧了。
小陈。
小陈——不是陈博士——是陈博士手下的一个博士后——搞量子光学的——三十二岁——参与了增幅器的制造——手里有核心数据。
这个——和那十七个中级不一样。
这个——走了——是要出血的。
他跟你说了？
没有。老周说。但我看见了——他在看那个特别通道的公告——看了很久——而且——他这两天话变少了——以前跟谁都能聊——现在——不说话——
你确定不是你多想？
我搞了一辈子物理。老周说。我观察粒子的运动轨迹——靠的不是粒子告诉我它想去哪——是我看它的速度和方向——自己算出来的。
人不是粒子。
人比粒子简单。老周说。粒子有不确定性——人——想走的时候——他脸上写着呢。
老郑沉默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老周说。我告诉你——不是让你去拦他——是让你知道——这边也开始了。
那你呢——你能做什么。
老周笑了。我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地方——值得留下来。
怎么让。
把那个方程——搞出来。
老郑不说话了。
石头还没给你看第二次。
没有。
那你怎么搞。
自己算。老周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等待的语气了——是一种老郑很久没听到的东西——叫做杠上了石头给我看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细节我记不住——但轮廓在——方向在——我自己往里面填——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试——
这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填不出来。
一年——
但我没打算等一年。老周说。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多久。
七天。
七天你能推出一个新的物理方程？
推不出来。老周说。但七天之内——我至少能确认——方向对不对——如果方向对——哪怕只推出了一部分——就够了——够那六个研究生来验证的时候——看到点真东西。
老郑想了想。
小陈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老周说。他想走——我拦不住。但如果七天之内——我推出了哪怕一个公式——他看到了——他自己会做选择。
你赌他会留下。
我不赌。老周说。我只做我该做的事——他做他该做的选择——两码事。
电话挂了。
老郑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十二月的雾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了老方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科学家有两种。一种是聪明的——给他一条路他能走到底。另一种是疯的——没路他自己造一条。
老周是哪种？
老郑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疯子比聪明人好使。
技术隔离第八十四天。
纪录片的全球播放量突破了五十八亿——这意味着地球上几乎每一个有手机的成年人都看过了至少一遍。
龙国境内——根据老孙团队的抽样调查——看过U盘版本的人——大概在四亿左右。
四亿人。
其中有多少人被了——不知道。
但老郑看到了一些迹象。
第一个迹象——早上八点的意识护盾例行维护——每周一次——这周参与人数——第一次——跌破了十亿。
九亿六千万。
少了四千万。
四千万人——没有握拳——没有在心里说那句话——
四千万人——选择了不参与。
不是反对。
是——无所谓了。
无所谓比反对更可怕。
反对的人你还能跟他辩——无所谓的人——你连对手都找不到。
第二个迹象——轩辕学者特别通道的申请人数——根据老李的情报——在一周之内——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不是都来自龙国——也有来自其他人类自治联盟国家的——但龙国的占了大头。
两百人。
比那十七个多了十倍。
而且——级别在升。
不再只是中级了——有些人——是副教授级别——是项目组长级别——
还没到核心——但在逼近。
第三个迹象——昆仑系统上的舆论风向——那个百分之三十一的质疑者——现在——变成了百分之三十九。
将近四成。
老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数据报表——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割着。
老孙。
那六个研究生——到青海了吗。
到了。昨天晚上到的。今天早上开始进入洞穴。
直播信号呢。
测试过了——北斗通道——稳定——昆仑系统上的直播间已经开好了——
什么时候开播。
今天下午三点。
全球能看到吗——外面的人。
北斗短报文推了链接——能收到的终端——都能看——但雅典娜控制区的人——
他们会翻墙来看的。老郑说。上次那份报告——他们就翻墙看了——这次——更加。
为什么更加？
因为他们也好奇。老郑看着窗外。他们的科学家——花了十八个小时写了六十页报告骂我们——但他们自己的军方——在地下室里用核武器级别的紧急程度研究我们的数据——你说他们的老百姓好不好奇？他们不知道军方的事——但他们隐隐觉得——这东西——也许不只是个笑话——
那——直播的时候——需要解说吗——需要专家连线吗——
不需要。老郑摇头。什么都不加。就是原始画面。六个研究生——带着他们的仪器——进去——测——测出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任何包装——真实就是最好的包装。
万一——他们测出来的数据——观众看不懂呢。
看不懂没关系。老郑说。他们不需要看懂数据——他们只需要看懂一件事——那六个人的表情。
表情？
老郑站起来。一个物理系的学生——带着怀疑去的——测完之后——如果他的脸变了——从我不信我他妈信了——这个表情——比任何解说都有力。
但万一他们测完了——脸没变呢——
老郑没回答。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还是三十七度——安安静静——
万一就万一。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下午三点——直播开始了。
画面上——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背着仪器包——从洞穴入口的通道往下走。
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壁面光滑——灯光打在上面有一种奇怪的反射——不像天然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
领头的就是那个写帖子的研究生——二十五岁——瘦高个——戴眼镜——他回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紧张——但不是怕的那种紧张——是——兴奋。
观看人数在飞速上涨。
十分钟——五百万。
二十分钟——两千万。
一个小时——八千万。
全龙国的人都在看。
不只是龙国——老孙说——外面也有人在看——翻墙看的——具体多少人不知道——但老孙说北斗链接的访问日志在疯涨。
六个人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洞穴深处。
镜头扫过那些石质台座——空的——然后扫到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
轩辕一号。
直径十米的圆环。几百块增幅器。顶端——那块原始石头——灰白色的——鸡蛋大小——
摄像机给了石头一个特写。
弹幕——因为昆仑系统的直播是有弹幕的——瞬间炸了。
就这？就一块石头？
看着像建材市场的样品啊——
说好的高科技呢——
兄弟们这就是我们的希望？一块鸡蛋大的石头？
老郑看着弹幕——没说话。
他知道——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像样——一个灰扑扑的圆环——几百块石英——一块鸡蛋石头——
跟人家那个三百公里的黑色飞碟比——
跟人家那个全球覆盖的雅典娜系统比——
寒酸得像叫花子。
但老郑不在乎寒酸。
他在乎的是——那六个人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六个人开始架设仪器了。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设备——有几台像是学校实验室借的——磕磕碰碰的——有个女生还差点把三脚架踢倒了——
但他们很认真。
一丝不苟。
连线路接法都是两个人互相检查的——检查完签字——像做外科手术。
这个过程——观众看了两个小时。
说实话——很无聊。
观看人数在第一个小时涨到了一亿之后——开始掉——掉到了八千万——又掉到了六千万——
因为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几个学生在接线——调参数——校准——
老郑一直在看。
他不觉得无聊。
他看的不是仪器。
他看的是那六个人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