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组查代码,一行一行查。把重建算法的所有版本全翻出来,从最早的内测版到最新的更新补丁,全跑了一遍对比测试。发现两个小bug,修了,修完数据还是乱的。
探测器组查校准,把所有子探测器的标定数据全采集了一遍。量能器的光产额正常,径迹室的空间分辨率正常,缪子探测器的触发效率正常。全正常。只有对撞数据不正常。
人为因素。这是沃纳自己查的。他怀疑过敌意干扰,不是个人那种,是国家级的。他让安全组把Lhc所有控制系统的网络日志全调出来,从九月份到十二月,一条一条看。他本人盯着屏幕看了一个礼拜,看到眼睛出血丝,看到一个可疑Ip都没有。
cERN的控制系统是物理隔离的,不连外网。想黑进来,除非有人抱着电脑钻进地下隧道。隧道入口有门禁,门禁记录也查了。三个月里,只有授权人员进去过。没有异常。
不是人干的。
至少,不是地球人干的。
这个念头在十一月中旬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沃纳觉得自己疯了。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把烟灰缸抽满了。天亮的时候,他把烟灰缸倒了,洗了把脸,继续查。
但念头这种东西,冒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它会蹲在脑子角落里,时不时敲一下——喂,你还在这儿查什么呢?
瓦尔特·迈尔是他的老搭档,也是德国人,搞加速器物理的。两个人从汉堡的电子同步加速器一直干到Lhc,三十多年的交情。十二月上旬,迈尔退休了。不是正常的退休,是提前的——申请是十月底递的,十一月中批下来,十二月离开。速度快得跟逃似的。
走之前那天晚上,迈尔在沃纳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坐在桌前,一个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久了会粘裤子。迈尔坐了半小时,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上面那些被划掉的公式。
“海因里希。”
“嗯。”
“你还记得咱们刚来cERN那年不?”
“八三年。”
“对。八三年。那时候UA1刚发现w玻色子和Z玻色子,整个物理系跟过年似的。鲁比亚在礼堂里做报告,下面人挤满了,窗台上都站了人。”
沃纳没接话。
迈尔转过身。他比沃纳小三岁,但脸上的褶子更多,脖子上的皮松了,挂下来一层。他看着沃纳,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说,搞了一辈子物理,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是咱们把物理搞错了,还是物理把咱们给搞了?”
沃纳没回答。迈尔也没等答案。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去。门没关严,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开门的声音吞掉。
那天晚上沃纳又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十二月十五号,沃纳把“数据完整性审查组”的内部报告初稿写完了。报告四十七页,附录一百二十页,图表三十九张。结论写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排除所有已知自然和人为干扰因素后,数据异常依然存在,且表现出真正的、不可约化的随机性。”他没写“外星人”这个词,也没写“未知操控力量”。他只是把数据摆出来,结论留给看的人自己想。
报告报上去了。施密特看了,没说什么。两天后,cERN高层开了个小型闭门会,参加的人就十几个。会开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着脸。沃纳问施密特有什么结论,施密特拍了拍他肩膀,说:“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
这四个字,沃纳听了一辈子。实验出问题,继续观察。数据不对劲,继续观察。理论上出了裂缝,继续观察。观察了三十年,观察到物理学的根基在自己脚下碎成一地渣。
十二月二十号,全球粒子物理界的头面人物在日内瓦开了个碰头会。不是正式会议,没有会标,没有议程,没有合影。名义上是下午茶。实际上是把各家的异常数据拢到一起,比对比对。
老张头从龙国打视频过来,他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端着一个印了红字的白瓷缸子,说话不紧不慢:“cEpc本底数据从九月下旬起出现系统性异常。按时间比对,与cERN首次全能量对撞同步。此后持续存在,未衰减。”
KEK的木村提供了一段数据记录,上面显示b介子衰变道在九月底出现了一个概率极低的偏离。他说这是他们花了两个月才确认的,之前一直以为是探测器误差。
费米实验室的约翰逊没发结论,他给了费米装置残存的一段运行日志,上面记录的反应截面分布,像一块碎裂的玻璃——中心点还在,但四周全是放射状裂纹,每一道的粗细和方向都不一样。
没人能解释。有人提出,也许是某种未知的天体物理现象——地球穿过了一片特殊密度的暗物质晕?有人在半人马座方向检测到过周期性引力波扰动,但信号特征完全不像自然现象。说到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也许不是自然现象。
沃纳从会场出来的时候,日内瓦又下雪了。他站在楼门口,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手有点抖,不是冷,不是病,是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一次,它不敲了。它直接蹲在门口,不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沃纳开始写第二份报告。
不是给cERN的,是给他自己的。他不再试图解释数据异常的原因,转而写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他从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出发,重新思考“测量”和“规律”的定义,写了好几页关于贝尔不等式、隐变量理论、多维空间和观测者维度的关系。他甚至重新翻出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些冷门哲学论文,那帮人讨论过“人类认知极限”的可能性,但当时没人当回事——一个连实验都无法设计的猜想,在物理学界等于废话。
现在这些废话突然不废了。
圣诞节前夜,下午六点。沃纳把第二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写完。他把铅笔放下,把那沓纸整齐码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他妻子的名字。然后他另抽了一张A4纸,拿钢笔写了一封留给家人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去寻找上帝,问问他为什么把骰子掷得如此随意。”
他把字条跟信封搁一块儿,压在绿台灯的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挂在门后的呢子大衣,戴好围巾,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还是那几盏灯,隔一盏亮一盏。他的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脚步声不大,但很脆,一下一下的,跟有人在远处敲钉子。
他上到顶层——cERN主楼最高就七层。顶层有个天文台,不是真的天文台,是一个带穹顶的观测室,放了一台老式折射望远镜。二战前的东西,早就不用了。穹顶的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推开门,走到外面——外面是楼顶天台。
天台上积了雪,不算厚,一脚踩下去刚好没过鞋底。雪还在下,不大,细盐似的往下筛。他从天台边沿往外看——日内瓦的夜安安静静,远处湖面的灯闪了几下。圣诞夜,该回家的人早回去了。不回家的,也在某盏灯底下坐着,等着雪停。他把眼镜摘下来,挂在栏杆上。风吹过来,眼镜腿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他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八点刚过,保安在楼下发现了尸体。雪地上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周围溅开的血很快被新雪盖住了。保安跑回门房报了警,又打给值班主管,主管一听名字,电话差点掉地上。
值班主管把电话打给施密特。施密特正在家里,圣诞树刚挂好,孙子抱着一只玩具熊在地上爬。他听了几句,身子往后一靠,把眼镜摘了。
“封锁现场,”他说,“什么都不要动。他的办公室——尤其什么都不要动。”
施密特到的时候,沃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绿台灯底下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封短信。施密特把信看了一遍,把报告翻了前几页,翻到结论那一页——那里写着最后一段话:“观测到的现象,以人类现有知识框架,无法用任何自然或人为干扰解释。这暗示,要么我们的宇宙在最基础层面是非决定论的,远超量子力学范畴,要么存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有意为之的操控力量。”
施密特把报告合上,在沃纳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椅子还是温的。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虽然cERN高层下令封锁报告内容,但“沃纳死了”这件事本身是封不住的。圣诞节当天,物理圈几个邮件列表就有人发了悼念。悼念写得很短,措辞很谨慎——“深感悲痛”“巨大损失”。“自杀”两个字没人提,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十二月二十六号,cERN内部发了一份备忘录。抬头是全体高级研究人员,正文一共三行:“海因里希·沃纳教授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不幸去世。他的研究报告由专门委员会处理。在此期间,请勿对外讨论相关细节。请尊重逝者及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