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北坡雪林。
月亮钻进云层,林子里黑得像墨。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风一吹,树梢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二柱子蹲在岩石后面,枪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这是今晚的第三班岗了,再熬半个小时就能换班,回去烤烤火,喝口热酒。
他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倒也不是没听见,是根本没有声音。那些摸上来的人,脚上都裹着棉布。
刀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二柱子的嘴,刀锋划过喉咙。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黑乎乎的一摊。二柱子挣扎了两下,腿蹬了蹬,就不动了。那只手松开,尸体被轻轻放倒,靠在岩石上,枪还抱在怀里,远远看去,像还在打盹。
“二柱子?二柱子!”另一个哨兵喊了两声。他扛着枪,从树后探出头,往这边张望。二柱子没应,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他皱了皱眉,扛着枪走过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你他娘的睡着了?”
他走到二柱子跟前,弯腰去看——那血还冒着热气,溅在他靴面上,湿了一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本能地去摸枪。可来不及了。身后的雪堆里,噗噗噗,一把刀子插进他心窝子里,连捅三刀!他扑倒在雪地里,脸埋进血里,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个官军从雪堆里站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刚要把尸体拖到隐蔽处藏起来。
噗噗噗!
三支弩箭破雪而出,一箭射中他后心,一箭贯穿他脖子,另一箭插在他眼窝!
噗噗噗噗噗——忽然又有几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从雪堆里,从树杈上,从岩石后面,箭箭咬肉。另一个侦察兵还没反应过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猬。身体晃了晃,往前一栽,砸进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林子里安静下来。风还在吹,树梢的积雪还在簌簌地掉。一个雪堆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骂了一句:“妈的,咱都入伙当官军了,咋还有官军打咱的主意?!”
另一个雪堆也动了,钻出来的人比他高半个头,蹲在树后,往山下望了一眼——远处,隐隐有火光在移动,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朝这边游过来。“快撤!去下一个哨点守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他们的大部队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来了!回去个人,把情况带回去!”
第一个雪堆里钻出来的人点了点头,猫着腰,立马钻进林子里,眨眼就没了影。
剩下的人都纷纷散开,消失在黑暗中。林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那几具尸体,还有周围染成暗红色的血,都已经消失不见……
此时的二龙山,山寨门口。
常威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郭松龄在他左边,魏益三在他右边。身后是黑压压的队伍,他们一路从山海关紧赶慢赶,过绥中,走义县,绕北镇,一路避开奉军的防区,终于是回到了二龙山。
常威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山上隐约的灯火,松了口气:“到了。”郭松龄也抬头望着那片灯火,没有说话。
山道上,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寨门大开,二龙山的弟兄们列队迎接,四当家的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快,放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山谷里回荡,硝烟呛得人直咳嗽。朱传武也跟着迎了出来!
常威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朱传武肩膀上:“好小子!命挺硬啊!”朱传武被拍得晃了一下,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郭松龄从马上下来,动作很慢。他站在那里,看了眼朱传武,他的副官,朱传武也看向他,立马激动得敬了个军礼:“军长。”
郭松龄扭头惊讶看了常威一眼:“你把我的副官也救出来了?!”
郭松龄伸出手,拍了拍朱传武的肩膀,那一下拍下去,朱传武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挺着腰杆,眼泪无声地淌下,滴在衣襟上。
“军长……俺对不住你,跟着我去教导队的弟兄……全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咱警卫连的弟兄……也就只剩三个了。”
郭松龄的手停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不怨你。”
常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本应该心里头酸酸的,不是滋味啥的,可见的多了,也便没太大感觉了。这个年代的部队,生离死别是常有的事。
他走过去,拍了拍朱传武的胳膊,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小子,是个当兵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