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午时。
坤甸宗祠，气氛凝重如铁。
陈延年跪在堂中，老脸煞白。他面前的地上，扔着那枚骨哨和一包药粉。
赵承霄端坐主位，钱知晏按剑立于侧。堂下，坤甸所有耆老、义勇队头领肃立，鸦雀无声。
“陈老先生，”赵承霄缓缓开口，“本侯敬你献粮助军，以为忠义。可你的向导，一个是叛徒，一个引我军入死地。你作何解释？”
“侯爷明鉴！”陈延年重重叩首，额头见血，“老朽……老朽识人不明，罪该万死！但那黄阿虎，确是我坤甸好儿郎，他父亲死于文莱军之手，断无叛变之理！至于林石……”他痛心疾首，“我与他相识二十年，他救过我的命啊！怎会……怎会……”
“二十年？”赵承霄冷笑，“二十年，足够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顿了顿：“黄阿虎跳潭前，曾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叛徒的眼神。倒像是……被迫的。”
钱知晏心中一动：“侯爷是说，他家人被挟持？”
“很可能。”赵承霄看向陈延年，“黄阿虎家中还有何人？”
“老母，和一个十三岁的妹妹。”陈延年急道，“今晨出发前，我还见过她们，好好的……”
“现在呢？”
陈延年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快！去黄家看看！”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黄母和妹妹，失踪了。家中无打斗痕迹，但衣柜被翻乱，值钱细软不见——伪装成携款潜逃的假象。
“好精妙的算计。”赵承霄手指轻敲椅背，“挟持家人，逼黄阿虎引路。再买通林石，在绝地下毒。双保险，要让我两千精锐全军覆没。”
他忽然看向堂下众人：“坤甸社中，谁能接触到黄家？谁能不惊动旁人带走母女？”
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钱知晏补充，“林石那枚达雅克骨哨，不是普通货色。那是部落头人才能用的‘血哨’。他能得到，必定与达雅克高层有联系。”
陈延年脑中电光石火：“是……是李四！”
“李四？”
“我的文书！”老人急道，“三年前从马尼拉逃难而来，识文断字，帮我处理账目书信。黄家的救济粮册、林石的猎户补贴，都是他经手！而且……”他想起什么，“昨日挑选向导时，他在窗外偷听！”
赵承霄猛地站起：“人在何处？！”
“应……应在住处……”
“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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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的住处空空如也。
桌上留着半盏冷茶，床铺整齐，但床底暗格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窗台有泥脚印——刚走不久。
“搜！封锁坤甸所有出口！”钱知晏怒吼。
赵承霄却走到桌前，拿起那盏冷茶。茶已凉透，但杯壁残留的温度……他闭上眼睛，“龙语者”的能力缓缓展开。
不是听，是“感”。
愤怒、恐惧、愧疚、决绝……强烈的情绪残留，如波纹般在空气中荡漾。他顺着那波动，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竹编废纸篓。
他走过去，从中捡起一团揉皱的纸。展开，上面有极淡的墨迹，是反复书写又撕毁的草稿。依稀可辨：
“……勿伤我妻儿……按计行事……鬼见愁……毒龙潭……”
还有几个字被重重涂黑，但赵承霄指尖拂过，墨迹下隐约透出笔画。
是“范”字。和“德维”二字的一半。
范德维恩。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婆罗洲高级商务员，三天前还在坤甸威逼利诱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赵承霄眼中寒光爆射，“好个荷兰人，好个连环计。”
他转身下令：“不必搜了。李四要么已死，要么已远遁。传令——全军集结，我们改道。”
“改道？”钱知晏一愣，“不去文莱了？”
“去，但要换条路。”赵承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他们不是想在‘鬼见愁’坑杀我军吗？那我们就去‘鬼见愁’，堂堂正正地走一遭。”
他看向地图，手指重重点在某处：“不过，得先请范德维恩先生……看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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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夜。
“鬼见愁”小道入口，篝火熊熊。
明军大营扎在这里，一副要休整后继续前进的姿态。但若细看，会发现营中士兵数量……似乎少了些。
十里外，一处隐秘的达雅克部落营地。
范德维恩坐在竹楼里，听着探子的回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明军中计了。他们损失了至少三百人，现在停在入口不敢前进。赵承霄亲自坐镇，看来是被吓住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脸上涂满油彩、头插七彩羽毛的达雅克头人——血湖部落大祭司，雅克。
“那么，答应我们的东西呢？”雅克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当然。”范德维恩拍拍手，随从抬进三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崭新的火铳、弹药，还有一袋袋雪白的盐和闪亮的玻璃珠。
“一百支火铳，五千斤盐，三百颗玻璃珠。事成之后，再加一倍。”范德维恩微笑，“而且，等荷兰拿下婆罗洲，你们血湖部落，就是所有达雅克人的王。”
雅克眼中闪过贪婪，但随即警惕：“明国人不好对付。他们的飞艇，能在天上飞，还能扔下会爆炸的东西。”
“飞艇不会进雨林。”范德维恩自信道，“树冠太密，他们看不清。而且……我还有个礼物送你。”
他取出一个小铁罐：“里面是‘迷魂烟’。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浑身无力。明早，我会派人混入他们的水源下药。等药效发作，你们再进攻……”
话音未落！
“报——！”一个达雅克战士冲进来，“明军……明军拔营了！正在往‘鬼见愁’深处走！”
范德维恩和雅克同时站起。
“这么快？”范德维恩皱眉，“难道他们不怕再中埋伏？”
雅克走到竹窗边，望向黑暗的雨林：“也许是急了。文莱苏丹的主力正在正面和他们交战，他们必须尽快穿插到后方。”
“有可能……”范德维恩沉吟，“不管怎样，按原计划。雅克头人，让你的人准备好。等明军进入‘毒龙潭’区域，就动手。”
“那迷魂烟……”
“我现在就派人去下药。”范德维恩眼中闪过阴狠，“双管齐下，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几句。那心腹点头，拎起铁罐消失在夜色中。
范德维恩不知道的是，他派出的人刚离开营地，就被两个黑影跟上了。
那是赵承霄派出的锐士营哨探——全营最擅长潜行追踪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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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鬼见愁”小道深处。
真正的明军主力，其实早已悄然转向，正沿着一条更隐蔽、更险峻的路线急行军。而留在营地、大张旗鼓进入“鬼见愁”的，只有两千疑兵和……三百名特殊士兵。
这些士兵，每人脸上都涂着防虫的油彩，背负的不是火铳，而是吹筒和毒镖——正是缴获的达雅克装备。为首者，竟是钱知晏！
“伯爷，这能行吗？”副将低声问。
钱知晏检查着吹筒，冷笑：“侯爷说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达雅克人能用丛林战，我们也能。”
他看向身后士兵：“都听好了！我们不是来硬拼的。骚扰、偷袭、制造混乱，拖住他们越多兵力，主力越安全。记住侯爷的话——‘如毒蛇，如鬼魅，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是！”
这三百人，是从全军挑选出的山地战好手，又经过达雅克俘虏的“紧急培训”，虽不精通，但已掌握丛林潜行、吹箭射击的基本技巧。
他们的任务，就是冒充达雅克猎头族，在“鬼见愁”里把水搅浑。
而赵承霄本人，已率八千主力，借着夜色掩护，绕了一个大圈，直扑范德维恩和雅克所在的部落营地！
“龙语者”的能力，让他能模糊感知到恶意最浓的方向。那方向，就在“鬼见愁”西北三十里——正是血湖部落的老巢。
“侯爷，探子回报，范德维恩的心腹已在水源下药，但被我们的人调包了。”参军低声道，“现在那罐‘迷魂烟’，正在雅克的饮水里。”
赵承霄嘴角微扬：“很好。传令全军，加速前进。黎明前，我要看到血湖部落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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