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诗涵的邀请是周四下午到的。
是一张实体请柬,卡其色特种纸,字是烫金的,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触感。请柬内容很简洁,只写着“夜宴·紫云山庄·周五晚八时”,落款是她一个人的名字,没有抬头,也没有正文。
陆鸣兮拿着那张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个邀请的意义,紫云山庄是汉东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能拿到入场资格的人不超过百人,而由邵诗涵亲自署名发出的邀请函,在整个紫云山庄的开业历史里只出现过三次。
他拨了她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那份请柬,写得太简略了。要不是我认识你的笔迹,我会以为是有人在替我约。”
“你认识我的笔迹?”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你来吧。有几个朋友想见你,其中两个跟你查的那条线有点关系。”
“谁?”
“到了就知道了。”
周五晚上八点,陆鸣兮的车停在紫云山庄门前。山庄藏在汉东城东南一片半山腰上,沿路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入口处是一道铸铁大门,门卫没有问他名字,只是看了一眼车牌就放行了。
车沿着盘山道往上开,路边树影间漏出零星的灯光,像一串被遗落在草丛里的珍珠。
到了山顶,眼前的庭院豁然开朗。主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青砖灰瓦,门廊前立着一对石狮子,院落里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几丛修竹。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把庭院里的石板路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烤制的甜味,庭院深处隐约传来琴声,像有人在隔着一道门练习一首古老的华尔兹。
陆鸣兮走进主楼时,大厅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灯光偏暖,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天花板反射成一整片柔和的光晕,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壁炉旁、窗边、吧台前,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笑出声来,随即又被钢琴声轻轻盖过。他扫了一圈,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省城几个知名企业的高管、一位新上任的市委常委、两位文化圈的策展人,还有一位在本地商界颇有名望的投资人。
更多的人他不认识,但每一个人的穿着、站姿、说话的语速,都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
邵诗涵从落地窗那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步幅轻轻晃动,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是一对极细的金色耳线,走动时会轻微晃动,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她走到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确认他穿对了衣服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带你去见个人。”
她引着他穿过大厅,走到靠里一间偏厅。偏厅比主厅小一些,但布置更精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墙角一尊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支白色的蝴蝶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领口微敞,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邵诗涵走进来,他停下话头,站起来,目光越过她落在陆鸣兮身上。
“陆书记,久仰。”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我姓沈,沈望山。在港城做点金融生意。”
陆鸣兮握住他的手:“沈先生从港城来?”
“专门过来的。诗涵说你在汉东查的一些事,跟港城那边的资金渠道有点关系。”沈望山松开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听说你在查恒远国际?”
陆鸣兮没有立刻回答。沈望山在港城做金融,能直接说出恒远国际这个名字,说明他知道的比普通商人多得多。“沈先生对恒远国际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但我知道它的注册结构,恒远国际在香港注册,股东是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离岸公司的受益人在北京。这条结构,业内叫‘三层楼’。”沈望山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汉东本地的人,能看到第一层。能干一点的人,能看到第二层。能看到第三层的人,整个汉东不超过三个。”
“沈先生能看到第几层?”
沈望山放下酒杯,看着他:“我能看到第三层。但我不能说。”
旁边的沙发上有人笑了一声。陆鸣兮偏过头,一个年轻女人正端着茶杯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头发齐肩,耳垂上是一对很小的翡翠耳钉。她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沈望山你能看到第三层?那你告诉我第三层是谁,我请你吃一年的饭。”
沈望山看了她一眼:“苏小姐,你请我吃一年的饭,也换不来第三层的名字。”
“那就说明你其实也不知道。”年轻女人转过头看着陆鸣兮,“陆书记,我叫苏晚棠,在南江做文化旅游项目。我知道你在查平川的旧案,也知道柳河镇那块地的受让方换过两轮。”
她拿起手机,点了两下,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三个月前,有人在港城机场拍到的。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陈朗,另一个我不认识。但那个人的行李箱上挂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的姓氏是陈。”
陆鸣兮接过手机看那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玻璃拍的,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陈朗站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旁边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两人正在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的行李箱把手上挂着一个行李牌,行李牌上露出的字迹确实能辨认出是“陈”字。陆鸣兮把手机还给苏晚棠:“这张照片能发给我吗?”
“可以。”苏晚棠接过手机,“发完之后我就删掉了,你自己保管好就好。”
陆鸣兮拿出手机,收到了苏晚棠发来的照片。他把照片保存之后,抬头看向沈望山:“沈先生,港城那边的金融圈子,有没有人听说过恒远国际的最终受益人跟汉东本地的干部有联系?”
沈望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庭院里灯火通明,有人在院子里举杯交谈,说话声像夏夜水面上的碎光。他背对着陆鸣兮,声音不高:“陆书记,港城的金融圈子不大,能接触到恒远国际那条线的人更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三年前有人通过我的渠道,问过恒远国际的注册信息。”他转过身,“那个人姓邵,是诗涵的堂叔。”
陆鸣兮的目光落在邵诗涵身上。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说话,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对话。但她端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她在听。陆鸣兮收回目光,看向沈望山:“邵诗涵的堂叔,三年前为什么问恒远国际的注册信息?”
“因为他当时在帮一个北京的朋友查一笔资金的流向。”沈望山的声音不高,“那个北京的朋友,姓陆。”
陆鸣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北京姓陆,只有一个人。他的父亲陆则川,在三年前就已经在查恒远国际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到汉东,还没有接触柳河镇的案子,还没有看到付法官的那份手写记录。但他的父亲,已经在查了。
“沈先生,我父亲当时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了第三层。”沈望山看着他,“但他没有动。他说,‘等合适的人来了,再动。’”
大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弹钢琴,琴声从偏厅的门缝里挤进来,在空气中散成碎片。陆鸣兮坐在沙发上,手机里存着那张港城机场的照片,耳朵里回响着沈望山那句话,第三层,他的父亲三年前就已经看到了。
只是那个人一直在等他走到能接住的时候,才把这道门轻轻推开。
邵诗涵从窗边转过身,端起一杯新倒的香槟走过来,姿态从容,像是刚刚聊完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鸣兮哥,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今晚的月亮不错。”
她站在他面前,目光平视,映着院子里的灯火,像一盏没有名字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