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音静静坐在原位,纤细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上素净衣衫,沉默许久,才缓缓抬眼望向陆择,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试探:“阿择,你觉得爷爷心里,对这件事看得很重吗?”
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可眼底流转翻涌的心绪,早已泄露出内心深处的纠结与两难。
她半生隐忍,昔日也曾满心怨怼,恨那人行事阴狠步步算计,怨其亲手断送丈夫生命,
当初得知酿成一切悲剧的人竟是陆沉安时,她第一反应满心错愕,久久不愿相信事实,
可眼见老爷子已是白发垂暮之年,接连承受丧子之痛,暮年凄凉,心中唯独放不下这份骨肉亲情,执念深重。
一边是亡夫难以释怀的血海遗恨,一边是垂暮老人此生最后的心愿,两相权衡之下,她终究狠不下心肠断然拒绝。
陆择抬眸望向母亲,眸光温润沉敛,心中早已将一切看得透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缓缓颔首。
“很重。”
秦语音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漫开几分了然的怅然,轻声缓缓道:“我心里清楚,你爷爷这般执着,大抵是有两层缘由。
一来是心底藏着对四叔公托孤深深的愧疚,二来,更是打从心底里真心实意喜欢陆沉安,毕竟他也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感慨,继续说道:“若是他安安分分入狱服刑,你爷爷或许还能慢慢释怀,不至于执念至此。
可他偏偏选择了走上绝路,更是在离世前,将所有侵吞算计得来的一切尽数安排妥当,悉数归还清算干净才安心离去。
这般决绝之举,更是彻底揪紧了老爷子的心,让老人家如何能放得下。”
“对,这就好比自家孩子犯了天大的错,如今他已然幡然醒悟,认下所有过错,还尽数弥补偿还。”
陆择轻声附和,语气里满是唏嘘,“这般情形之下,做长辈的心里那点怨恼,大半都化作了心疼与惋惜,哪里还能硬起心肠全然怪罪。”
秦语音微微轻叹,眉眼间满是感慨:“是啊,人到了这一步,所有锋芒戾气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悔意。
老爷子见他知错悔改,又落得这般结局,心里自然更是揪着放不下。”
她指尖微微摩挲着衣摆,语气添了几分唏嘘,过往种种人情纠葛尽数涌上心头。
老爷子这一生执掌家族威严半生,向来处事公正严明,唯独对着陆沉安,向来多番纵容偏爱。
往日里哪怕知晓对方行事偏颇,也总想着多包容几分,待到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人也已然走到末路,迟来的愧疚便死死缠在了老人心头。
陆择望着母亲眉宇间的郁结,心头一软,语气骤然坚定,沉声道:“不过妈,若是你心底始终膈应难受,
这事我断然不会依着旁人,我亲自去回绝爷爷便是。”
他目光恳切,字字皆是真心:“在我心里,你的心绪从来最重,那些陈年恩怨刻在你心里多年,没必要为了成全旁人的执念,
委屈了你自己。不管旁人如何想法,只要你不痛快,我便替你拦下此事,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秦语音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褪去了往日郁结,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平和淡然,
轻声开口:“阿择,其实这些年下来,我对这些恩怨执念,早就看得淡了。”
她抬眼望向院中静静摇曳的枝叶,语气平缓释然,过往积攒的怨怼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慢慢消磨殆尽。
年少时满心悲愤难平,恨过怨过,可熬过漫漫年岁,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恨意在心里藏得久了,熬得累了,也就慢慢放下了。”她淡淡轻叹一声,目光落回陆择身上,
“逝者已逝,再多恩怨对错,如今人都走了,再揪着不放,也没什么意义了。”
秦语音眸光温婉澄澈,语气愈发平和通透,淡淡道出心声:“说到底,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过往恩怨皆成云烟,逝者已然落幕,再多纠葛恩怨,终究抵不过眼前亲人安稳顺遂。
她早已不愿再被旧事困住心神,更不想让家中长辈晚年留有遗憾。
“人死万事休,往日里的是非对错,争来辩去也改不了既定结局。”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眉宇间彻底褪去郁结,满是释然,
“与其抱着满腔恨意耿耿难平,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顺着你爷爷的心意来,让他晚年心安无憾就好。”
陆择望着母亲从容豁达的模样,心中满是敬佩,由衷开口:“妈,您真的太了不起了。”
秦语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心头郁结尽数散开,语气沉稳又温和:“可不是嘛,不然当初你父亲怎会对我情深意重呢。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全都听从你父亲的心意来决断。”
陆择闻言心头一松,紧绷多日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妈,那我便着手安排,请南摩师父择日前去灵前掷圣杯问卜。”
秦语音轻轻点头,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暖意,柔声说道:“嗯,也该带着欢欢,一同去见见你父亲了。”
提及乔欢,她眼底满是温婉期许,心中早已将这孩子视作自家孩子。
如今尘埃将定,诸事渐渐落定,恰逢时机合适,正好领着怀有身孕的乔欢前去祭拜,让亡故多年的丈夫,见见自家未来的儿媳,也保佑尚未出世的孙辈平平安安。
陆择闻言心头一暖,应声答道:“好,等安排好掷圣杯的事宜,我便带着她一同过来,正式前去祭拜父亲。”
陆老爷子听闻秦语音已然松口应允,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
苍老的面容上终于绽开久违的舒展笑意。
他坐在病床上,脊背都不自觉挺直几分,浑浊的眼眸里漾着欣慰与动容,连连轻声感慨:“好,好啊,语音终究是通透明理之人。这些年陆家委屈她了。”
李叔见老爷子神色舒展,轻声附和:“老爷说得是,二夫人能走到如今这般心境实在不易。
有这般通透胸襟,本就是有福之人。
所以阿择少爷至孝,待二夫人向来贴心体贴,比起寻常亲生母子还要亲厚。”
老爷子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笃定与疼爱,缓声开口:“嗯,听炎艺说,语音如今对阿择身边那小姑娘满心满意,十分中意。老李,
你速速去备一份贵重的礼物,务必挑最上乘精致的好料子来。”
他眸光温软,早已打心底将乔欢认作陆家正经孙媳,语气恳切又郑重:“往后阿择带那丫头上门拜见,这份礼物我亲手赠予她,好好替她撑足脸面,绝不让这孩子在外受半分轻视委屈。”
老人家轻叹一声,眼底漫开几分愧疚与怅然,缓缓续道:“希望能借着这份心意,稍稍弥补当年亏欠语音嫁进来陆家时的那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