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日落依旧壮丽,金色的风卷着草屑撞在帐篷上,发出猎猎声响。
半年过去,和亲队伍的营地,从几顶孤零零的白穹庐,到如今已被围起身一圈低矮的木栅栏。
他们牵着马匹,赶着牲畜,身后的奴隶背着皮毛,抱着裹在毡布里的玉石与琥珀,浩浩荡荡赶来做交易。
和亲队伍能跟他们交易有很多,其中盐、糖、茶、药、丝绸,这些在草原上,都是抢手货。
一开始,公主只和一些小部落进行交易,大量的物资,被用畜牲,皮毛和玉石换走。
不少部族欣喜若狂,赶来更多的牛羊过来交换。
大一点的贵族急红了眼,但不好出面,便派手下以小贵族的身份,去收购公主的嫁妆。
大概是周朝还有几分威慑力,也是因为匈奴贵族们都能“公平”的分完了这块肉,于是半年来的交易,竟无一人敢生事端,连言语挑衅都极少。
“换成以前,这公主的嫁妆肯定第一时间被单于收走。但现在,新的单于一时选不出,谁先出手拿抢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公主聪慧,联姻不成,这无主的嫁妆又让人眼热,一个人留着肯定是烫手的,不如以买卖的形式,分散各部。”
帐篷里热乎乎的,周大人正架着锅熬酥油,脱离出来的奶清,他还可以用来腌制牛羊肉,去其腥味,让肉质可以鲜嫩。
这一手,还是他大父传给他的。
他甚至还用乳清给公主制作了护肤品,明殊身处草原,吃的油光水滑,皮肤还光鲜不干燥,周大人功不可没。
“大人谬赞了,”公主正打着算盘,真心赞美周侍郎,“大人如今照顾我众多,我反而不知如何回报大人。”
“……你快点成婚,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周大人内心麻木,半年了啊,这种苦日子他过了半年了啊!
公主你到底什么时候嫁人啊!
明殊笑而不语,看着账册上日渐增厚的一行行记录,心中满意。
大周没有互市,和匈奴人做生意的机会极少,但一有机会交易,便是暴利。
银狐、猞猁、貂皮自不必说,还有来自西域的墨玉、于阗的羊脂玉、甚至几块成色极好的琥珀,据说是从中亚商队手中劫来又转手送来的。
以盐换皮,以铁换玉,以药换马。
只要把这些送回中原,她又能赚一把。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怎么把东西运回去呢?
马上就有人送来了好消息。
……
旌旗遥遥,一队车马从南方而来,在草原上碾出长长的车辙。
周郎中听到消息时,正在帐篷里清点一批盐袋,闻言手一抖,跌跌撞撞冲出营地,迎着那队车马就拜了下去。
下官周延,恭迎天使!
来者阵容不小,正使是礼部侍郎杜衡,先太后的侄孙。
而副使,竟是大名鼎鼎的景安侯的世子,沈知晏。
前者还好,乃国家重臣,皇帝心腹。后者纯纯一个草包,怎么也来了?!
沈知晏满脸疲惫,内心叫苦。
他才更不想来!他是被太子打发出来的,沈施儿进了东宫却跟太子不对付,连带他也被太子针对。
这一路北上,风餐露宿,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差点没把命丢在半道上。
周大人,杜衡翻身下马,神色肃穆,陛下命我等前来探望公主,敢问送亲一事,为何迟迟未有回音?
周延爬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杜侍郎,您有所不知,这半年王庭,那叫一个乱啊!
他指着营地后方,声音发虚:老单于崩了,左贤王继位不到半月就被刺杀,右贤王重伤,诸王争位,打生打死。公主的婚事一拖再拖,下官不是不想复命,是根本没法回啊!
沈知晏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没想到竟是这等局面。
那现在?杜衡沉声问。
周延脸上终于露出点喜色:现在好了,左谷蠡王胜出,已立为新单于。半个月后就要迎娶公主,封阏氏。”
“您来得正好,等婚礼一完,咱们就能一起回京交差了!
沈知晏闻言,肩膀明显松了一沉,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么快能回去,真是太好了,这鬼地方,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杜衡点了点头,神色却没什么波动,只道:既如此,先去觐见公主吧。皇后娘娘有礼物嘱托,我等需当面呈上。
周延在前引路,三人朝公主营帐走去。
沈知晏跟在后面,揉了揉酸痛的腿,心里盘算着回去后怎么报复太子,安慰施儿。
用他们家的势力,竟敢这么对待他,最好让父亲出手,给太子苦头吃。
走在前面的杜衡,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营地四周。
这公主的营地,看着不太像被遗忘半年的样啊。
行至帐前,守卫通传后,杜侍郎一行人刚掀帘入帐,便闻到一股混合着奶香的暖融气息。
帐内暖意融融,公主正端坐在矮几前用饭,一大碗奶茶,上面还浮着厚厚一层奶油,白瓷碟里码着酥香的羊肉,还有一碟子软酪。
见众人进来,公主放下手中那块软酪,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含笑招呼:“杜侍郎一路风尘仆仆,正好赶上饭点。来人,给杜大人添一副碗筷,这草原的酥油点心,京里可吃不到。”
“谢殿下。”
杜侍郎躬身谢恩,但并未入座,只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皇后私印的文书,双手奉上:“殿下,娘娘牵挂万分,这是娘娘嘱托带来的单子,请殿下过目。”
公主接过单子,展开一扫,眼中顿时迸出光彩。
“好,好得很!”
公主喜不自胜,将单子往案上一拍,“有了这批茶和盐,往后的交易,本宫心里就更有底了。”
”杜大人,回去替本宫谢过母后。”
杜侍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试探道:“殿下,下官方才入营,见营地外常有匈奴贵族往来,难不成这就是殿下的交易?”
公主叹道:“大人不知啊,草原苦寒,匈奴人内斗又不管我们,本宫和手下也要吃饭啊。”
“我这嫁妆堆着也是堆着,与其烂在箱底,不如拿出来做生意,换些牛羊皮草,好活过这个冬天。”
杜侍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公主聪慧啊!”